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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院孤灯守心,西院檐下,却是另一番冰冷现实的人间百态。
夜风微凉,露气深重,几名州县主簿、闲散僚官避开巡夜差役,挤在廊下暗影之中,低声窃语。
几人皆是混迹仕途多年的老吏,半生浮沉早已磨平所有棱角,褪去年少赤诚,通透的从不是治世安民的正道,而是趋利避害的自保苟活之术。
一人拢了拢身上官袍,抬眼望向远处灯火通明的行辕,语气淡漠又通透
“从前五家势压黄州,乡务规整、地方安稳,我等公务省心不少,多有依仗,这是实话。
可此一时彼一时,如今朝廷铁了心清算地方世家,大势已去,谁偏帮、谁出头,便是自毁数年仕途、阖家安稳。”
另一人连忙颔附和,眉眼间尽是谨慎畏缩,声音压得更低
“钦案最忌胡乱站队,太早容易押错局势,出头必定率先殒身。
如今最好的活法,便是三不沾——不攀附、不申辩、不往来。闭口装哑、诸事不问,安稳熬过这场风波,便是仕途顺遂。
何苦为一群已然失势的世家子弟,赌上自己的前程家业?”
周遭几人相视对望,眼底皆是心照不宣的漠然,无人反驳,无人异议。
他们心底清清楚楚知晓,如今漫天罪状大半夸大其词、刻意构陷,五家从未恶贯满盈、祸乱地方。
可在仕途祸福、阖家安危面前,区区良知道义,轻如鸿毛,不值一提。
自此,这群占了官场大半的中层官吏,尽数闭门谢客、断绝所有私交、搁置相关公务,对满城构陷乱象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沉默成了他们最稳妥的自保铠甲,也成了他们纵容恶念、辜负良善的无声原罪,是历朝历代庸官混迹宦海、屹立不倒的常态。
若说这群庸官是冷漠的旁观者、无声的纵容者,那以赵启元为的一众新进官吏,便是主动扑杀、踩着冤屈攀附高位的利刃。
天色未明,晨雾尚浓,行辕朱红阶下已然立了一道挺拔身影。
黄州推官赵启元衣冠齐整、神色昂扬,手中捧着厚厚一叠崭新的检举文书,身姿端正,等候觐见。
连日来,他是整座官府最积极、最活跃、最急于表现之人。
他资历尚浅、根基单薄,入仕多年始终被黄州五家的庞大人脉、声势压制,得不到实权差事,晋升无路、仕途困顿。
数年积压的不甘、嫉妒与怨怼,借着此次朝廷清剿世家的东风,尽数爆。
于他而言,这场惊天大案,从来无关国法公道、无关民生是非、无关黑白曲直,只是他攀附上意、踏阶上位、挣脱困顿仕途的绝佳跳板。
一名晨起当差的老书吏路过,瞥见他手中厚厚卷宗,忍不住驻足侧身,语气带着几分不忍与规劝
“赵推官,历年乡务清明、民生安稳,五家世代护佑黄州,从无实打实祸民劣迹。
你日日增补罪状、层层加码,未免太过苛责,有失公允。”
赵启元缓缓侧,眼底无半分愧疚、无半分怜悯,只剩极致的功利冷硬,嘴角甚至带着一丝隐晦的笑意,口吻却冠冕堂皇、大义凛然
“世家盘踞地方日久,根深势大、盘根错节,内里必有积弊潜藏。
朝廷有意肃清地方、规整吏治,我辈食君之禄、担君之忧,自当从严查办、除恶扶正。宁枉勿纵,方是为官尽职之本分。”
寥寥数语,便将自己的私心贪欲、落井下石,包装成为国除弊、为民请命的公事。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手中新增的罪状,皆是强行拼凑罗织——不过是放大乡务处置的细碎疏漏、捏造无从查证的陈年旧弊、堆叠寻常邻里口角、商事纠纷,硬生生堆砌出“把持乡政、结党营私、鱼肉百姓”的滔天重罪。
可他毫不在意真假,不问是非曲直。
只要这些罪状能迎合上意、助力朝堂洗牌、彰显自己的用处,便能踩着一众蒙冤子弟的尸骨扶摇而上,为自己铺就一条坦荡仕途。
人心贪鄙、仕途险恶,莫过于此。
一城官场,人心割裂,百态尽显。
守正者隐忍藏锋、无力回天,庸碌者缄默自保、苟且偷安,投机者趋炎附势、猖狂钻营。
三方势力无声对峙、互相制衡、彼此观望,善恶交织、正邪混杂,将明末地方官场的浑浊倾轧、势利苟且、人心诡谲,赤裸裸演绎得淋漓尽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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