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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形体的学习是在地下室进行的。
那里的空气比阁楼更加压抑,四周的陈设比起画室更像一个训练场。空间内摆置着坚硬的健身器械,角落里还用锁链悬挂着一个沙袋,晃眼一看像吊着个人。我不太喜欢这里的氛围,停在楼梯口踌躇着不愿往前。身后的贺俊一言不发地挤过来,抓着我的手腕就将我拖进了昏暗的深处。
“过来。”
他打开了灯,我这才看清了脚边散落一地的书,还有面前那个庞大且诡异的青铜雕塑。
“贾科梅蒂,《狗》。”他把我的掌心引到那个细长雕塑的脊骨处,语气亲切地像是在介绍一只活生生的宠物。
“来好好感受它的结构。”
崎岖不平,瘦骨嶙峋。皮肤下宛若有无数脓包鼓胀破裂,致使本该裹挟的脏器坠入虚空,徒留冰冷的外壳,如同板结成块的淤泥。它脑袋耷拉,四肢孱弱,饱经沧桑,疲惫不堪。
这是一条斗志尽失、生命垂危的流浪狗。
“形体,是在叁维空间的表达。”贺俊走到雕塑的另一侧,轻抚着它沧桑的青铜表面说道,“对形体而言,支撑是关键。”
“可它……看起来摇摇欲坠。”我抽回手,不愿给它疲劳的躯壳再增添一份负担。
“是吗?”他笑着用力推搡了它一下,那尊雕塑纹丝不动,“很重的。”
很重,就像它扛着什么隐形的重担,压弯了脖子。
我突然想跑出他家,在那只狗彻底坍塌之前。
“我以前一向瞧不起家里搞的这些东西。”贺俊沉闷的声音像铅一样压得我动弹不得,“金玉其表,败絮其中。虚伪得让人作呕。”
他拾起地上一本塞尚的画集,翻了几页之后递到我手里。
“但是我最近对此有所改观。”贺俊弯了弯嘴角,“能把一张歪掉的桌子说成一个主义的起源,还能载入史册,实在是……没有比这更杰出的魔术了。”
我蹙眉盯着书页上那张像是未完成品的《水果篮静物》。
“当我带着更高的宽容度再去看从前被我视为糟粕的东西时,的确有了些新的理解。”贺俊重新抚摸上贾科梅蒂的雕塑,“这些丑陋的、畸形的产物也有了它们存在的意义——它们是火花,点燃真正的艺术。”
我茫然地抬起头,四目相对,被他双眸里浓烈的情感灼出一背冷汗。
“就像塞尚启发了立体主义。”他凑近,居高临下地冲我弯弯嘴角。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再开口时,嗓子不断地颤抖。
“……我不知道你想表达什么……但我觉得……《狗》很美……”我深呼吸,稳定住自己的声音,“它有灵魂。”
“说清楚,什么是灵魂。”他的压下身来,方才还放在雕塑上的手贴到我的后颈,使我头皮发紧。我不舒服地扭动起来,他立刻指尖发力,侧颈顿时涌上一股麻意。
为什么这个人总要靠升级自己的冒犯来逼供。
“……灵魂就是支撑。”我冷冷地说道,用劲摆脱了他的钳制,“《狗》能够立住,是因为它还想奔跑。支撑即是存在。”
说罢我提起了地上的帆布包,转头就往出口走。
“如果你不改掉喜欢乱摸人的坏习惯,我以后就不来上课了。”
身后安静得让我发怵,赶紧步伐加速。就快走上楼梯时,世界突然陷入了一片黑暗。我惊呼一声,被什么绊了个趔趄,失去了重心。
就在这时,两只有力的臂膀从后面捆住我,硬生生地塞来一绺微妙的平衡。
“现在呢,夏梦。”阴沉的嗓音从头顶传来,让我骨头发冷,“现在的你,又是靠什么在支撑呢?”
我的脚尖吃力地试图抓地,却只惹来浑身一阵不稳的晃动。
“我只要松手,你的脸就会被楼梯磕破。”他轻蔑地说道。
“……你要是不关灯,我也不会绊倒。”我牙齿发颤地低声道。
“怪谁先逃课的呢?”
“……你逼我的。”
他哼笑一声,将我往回抱了些,却没有放开桎梏。
“别跑,夏梦。你一跑,我就会变成看见活虫的猫。”耳边的吐息让我浑身僵硬。
“你有病吧……”我烦躁地嘟囔起来,“能不能松开……”
“答应我下周你会来。”他停顿片刻后,轻轻地补充道,“坏习惯……我会改的。”
如果我说不,他只会条件反射地箍得更紧。虽然心里清楚这点,但后半句话里透出的小心翼翼还让我愣了一下。
“……麻烦你言行一致一点。”我泄气地吐出一句,不愿再和他争锋相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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