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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如同无数头疯狂的白色巨兽,在广袤的荒原上肆虐咆哮。商队像一条冻僵的蚯蚓,在越来越深的积雪中艰难蠕动,行进速度慢得令人心焦。驼铃声早已被风雪的怒吼彻底吞没,只剩下牲口粗重的喘息和车轮碾过雪地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吱嘎声。天色阴沉得如同泼墨,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下来,仿佛随时会垮塌,将大地彻底埋葬。
秦烽站在商队末尾,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冰冷的雪沫不断灌进破旧的皮靴,冻得脚趾早已失去知觉。左臂的骨折处被布条和木棍紧紧固定,每一次颠簸都传来钻心的刺痛,冷汗混着融化的雪水浸透了内衬。但他全部的感官都如同拉满的弓弦,紧绷到了极致。眼角余光始终没有离开后方那片混沌的风雪世界。
几个时辰前,那雪坡顶端的黑点,如同附骨之蛆,始终在他脑海中盘踞。距离太远,看不清具体人数和装束,但那静止的、如同狩猎者般的姿态,以及随后消失的方向,都指向一个不祥的信号——他们被盯上了。
护卫队长萨比尔显然也察觉到了异样。他不再只是警惕队伍前方,而是频繁地勒马回望,鹰隼般的目光穿透风雪,扫视着商队来时的方向。他低声对几个心腹护卫下达着命令,队伍中那些原本懒散的护卫,此刻也明显绷紧了神经,握紧了手中的长矛和弯刀,眼神里充满了不安。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抑感,随着暮色的降临,在整支商队中弥漫开来。
“康爷,”萨比尔策马靠近中间那辆严实的车舆,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难以掩饰的焦灼,“风雪太大,天快黑了,这鬼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后面,怕是有尾巴!”
车舆厚厚的毡帘纹丝不动,里面沉默了片刻。终于,康昆仑那沉稳的声音传了出来,在风雪的呜咽中依旧清晰:“找个背风处,扎营。把驮贵重货的车,围在中间。火堆点旺些,人手分三班值夜,弓箭上弦。”指令简洁而果断,没有一丝慌乱。
萨比尔重重应了一声“是!”,立刻策马前后传达命令。商队在一处相对低洼、背靠着一片嶙峋怪石的山坳里停了下来。人喊马嘶,一片混乱。护卫们大声吆喝着,驱赶着疲惫的牲口,试图将十几辆满载货物的车围成一个不太规则的圆圈。人们手脚并用地清理着积雪,点燃篝火。橘红色的火焰挣扎着在风雪中腾起,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和光明,却也像黑暗中的灯塔,昭示着他们的位置。
秦烽沉默地帮着几个同样被收留的流民,将那些驽马牵到车阵内侧避风处。他动作看似笨拙缓慢,目光却如同最精密的雷达,不动声色地扫过整个临时营地。地形、障碍物、可能的攻击点、退路……所有信息在脑海中飞速构建着沙盘。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划过腰间羊皮袄下,那柄野战匕首冰冷的刀柄。
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彻底泼满了天地。风雪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反而更加狂暴。篝火在狂风中剧烈摇曳,光芒被压缩在很小的范围,外围是无边无际、吞噬一切的黑暗和呜咽的风声。值夜的护卫缩在皮袍里,抱着长矛或弓箭,紧靠着篝火,眼睛死死盯着营地外的黑暗,脸上写满了紧张和恐惧。
秦烽被分配在第一班值夜,位置靠近车阵外围,旁边就是那个驮着古怪金属箱子的驽马。他裹紧皮袍,背靠着一辆坚固的车轮坐下,身体大部分隐藏在车厢的阴影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锐利地穿透黑暗和风雪。伤处的剧痛和刺骨的寒冷不断侵袭着他的意志,但多年特种生涯磨砺出的钢铁神经支撑着他,精神高度集中。
时间在风声和火焰的噼啪声中缓慢流逝。营地中央,劳累了一天的人们大多蜷缩在车底或帐篷里,沉沉睡去,鼾声在风雪的间隙中隐约可闻。值夜护卫的警惕性在寒冷和疲惫的侵蚀下,不可避免地开始下降。眼皮打架,脑袋一点一点。
就在这黎明前最黑暗、最困倦的时刻——
“呜——!”一声凄厉悠长、如同饿狼啸月般的号角声,陡然撕裂了风雪的咆哮!声音来自营地正前方的黑暗中,带着一种原始的、令人血液冻结的杀意!
“敌袭!!”萨比尔凄厉的嘶吼几乎同时响起,带着变调的惊恐。
如同地狱之门洞开!黑暗的风雪幕布被猛地撕碎!数十条黑影如同鬼魅般,从营地前方的雪地里暴起!他们伏得极低,几乎与雪地融为一体,此刻骤然发难,速度快得惊人!马蹄踏碎积雪的轰鸣瞬间压过了风声!
“是突厥狼骑!”有护卫认出了那些黑影矮壮的身形、圆盾和标志性的弯刀,发出了绝望的哀嚎。
箭矢的破空声尖锐刺耳!第一波密集的箭雨如同黑色的蝗虫群,带着死神的呼啸,狠狠扎向刚刚从睡梦中惊醒、乱作一团的营地!
“噗嗤!”“啊!”惨叫声瞬间响起!篝火旁,几个来不及寻找掩护的护卫和流民如同割倒的麦子般栽倒在地,鲜血在雪地上迅速洇开,又被落雪覆盖。拉车的牲口受了惊,发出惊恐的嘶鸣,胡乱冲撞,让营地更加混乱。
“举盾!举盾!”萨比尔目眦欲裂,挥舞着弯刀大吼,阻织着还能站立的护卫仓促迎战。但对方的冲锋太快,太猛!第一波箭雨
;刚歇,那些凶悍的突厥骑兵已经如同锋利的楔子,狠狠撞进了车阵最薄弱的前方!弯刀在篝火的映照下闪烁着冰冷的寒光,狠狠劈砍下来!
金铁交鸣声、怒吼声、惨叫声、马匹的悲鸣声瞬间响成一片!血腥味在冰冷的空气中急剧弥漫开来!
秦烽在号角响起的瞬间,身体已经如同压缩到极致的弹簧般从车轮后弹出!他选择的这个角落相对靠后,第一波箭雨并未覆盖到这里。混乱中,他如同融入阴影的猎豹,几个翻滚便避开了几匹受惊乱窜的驽马,目标明确——直扑那个驮着金属箱子的驽马!
营地前方已经杀声震天,火光摇曳,人影幢幢,惨烈的白刃战在风雪中上演。萨比尔带着还能战斗的护卫,凭借着车阵的阻挡,死死抵挡着突厥人疯狂的冲击,但人数和气势上的巨大劣势,让他们如同惊涛骇浪中的小船,随时可能倾覆。
秦烽冲到那匹受惊尥蹶子的驽马旁,它背上那个沉重的金属箱子在颠簸中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一股更浓烈的、混合着硫磺和硝石的刺鼻气味扑面而来!秦烽眼神一凝,动作快如闪电!他猛地抽出腰间的野战匕首,寒光一闪!
“嗤啦!”坚韧的皮制捆绳应声而断!沉重的金属箱子轰然一声从马背上滑落,重重砸在雪地里,溅起大蓬雪沫!箱体在撞击下裂开了一道更大的缝隙!
秦烽毫不犹豫,匕首再次挥动,精准地撬开了那道裂缝!借着不远处篝火摇曳的光芒,他看清了里面的东西——是矿石!大量暗黄色块状硫磺矿石和灰白色结晶的硝石矿!更深处,似乎还混杂着一些木炭粉末!原始的、未经提纯的、但足以致命的火药原料!
一个疯狂的计划瞬间在他脑中成型!他猛地抓起几块硫磺和硝石矿石,又迅速从旁边一辆被点燃的、装载着皮毛货物的车架上,用匕首削下几根燃烧的木条!火星四溅!
“萨比尔!带人往两边撤!快!”秦烽朝着前方浴血奋战的护卫队长发出一声炸雷般的怒吼,声音穿透了厮杀声。萨比尔闻声一愣,下意识地回头,看到秦烽的动作和他脚下那裂开的箱子,眼中瞬间充满了惊骇和难以置信!
秦烽根本无暇解释。他将几块硫磺和硝石矿石狠狠塞进那箱体的裂缝深处,又将燃烧的木条猛地捅了进去!同时,他拖着伤腿,用尽全身力气,将那沉重的箱子朝着突厥骑兵最密集冲锋的方向狠狠一推!
“轰——!!!”
一声并非惊天动地、却异常沉闷凶猛的巨响在山坳中炸开!橘红色的火光混合着刺鼻的浓烟,猛地从那金属箱子的裂缝中喷涌而出!如同地底喷发的火焰恶魔!巨大的冲击力将箱子瞬间撕裂成扭曲的碎片,燃烧的矿石和滚烫的金属碎片如同暴雨般,朝着正疯狂冲锋的突厥狼骑劈头盖脸地激射而去!
“唏律律——!”冲在最前面的几匹战马首当其冲,被灼热的碎片击中,剧痛让它们瞬间发狂,人立而起,将背上的骑士狠狠甩飞!燃烧的矿石砸在后面的骑兵身上,点燃了他们的皮袍!浓烟带着刺鼻的硫磺味弥漫开来,瞬间遮蔽了视线!
“天雷!是天雷!”突如其来的爆炸和火光,超出了突厥人的认知!他们从未见过如此景象!恐惧如同瘟疫般瞬间在冲锋的队伍中炸开!战马受惊,嘶鸣着乱窜,互相践踏!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原本凶悍的突厥骑兵陷入了巨大的混乱和恐慌之中,有人甚至开始调转马头,想要逃离这片被“天罚”笼罩的地狱!
这短暂的混乱,为萨比尔和残存的护卫争取到了宝贵的喘息之机!他们虽然同样被这突如其来的爆炸震得目瞪口呆,但求生本能让他们瞬间抓住了机会!
“杀!杀光这些狼崽子!”萨比尔第一个反应过来,血灌瞳仁,发出野兽般的咆哮!他挥舞着沾满敌人鲜血的弯刀,带着身边仅存的七八个还能站立的护卫,如同绝境反扑的猛虎,趁着突厥人阵脚大乱,狠狠反冲了过去!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士气此消彼长!突厥人惊恐于那“天雷”之威,又被浓烟呛得晕头转向,面对突然爆发的反击,顿时死伤惨重,阵型彻底崩溃!
秦烽在爆炸发生的瞬间,就猛地扑倒在地,翻滚着躲开飞溅的碎片和冲击波。爆炸的威力远不如他预想中的黑火药,但造成的混乱效果却出奇的好。他剧烈地喘息着,肺部火辣辣地疼,吸入的浓烟让他咳嗽不止。他挣扎着抬起头,看向前方。
火光、浓烟、飞雪、厮杀的人影、倒毙的尸体和哀鸣的战马……构成了一幅惨烈而混乱的地狱图景。萨比尔带着人正在追杀溃散的突厥残兵,喊杀声渐渐远去。
就在这时,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毫无征兆地从秦烽的后颈处传来!那并非风雪的寒冷,而是一种被毒蛇锁定的、凝如实质的杀意!
他全身的汗毛瞬间倒竖!来不及思考,完全是无数次生死边缘锤炼出的本能反应!他猛地向前扑倒,同时身体竭尽全力向侧面翻滚!
“咻!”一道细微却致命的破空声,贴着他的后脑勺掠过!一支三棱形的、闪着幽蓝光泽的短小弩箭,狠狠钉在了他刚才头部位置旁边的车轮上,箭尾犹自嗡
;嗡震颤!
毒箭!
秦烽翻滚之势未停,眼角余光已瞥见侧后方一块巨石的阴影中,一个矮小如同猿猴的身影正飞快地收起一支精巧的手弩,反手拔出一柄带着诡异弧度的漆黑短刃,如同鬼影般,无声无息地再次向他扑来!动作快得惊人,绝非普通的突厥骑兵!
营地中央,最大的那堆篝火旁。车舆的毡帘不知何时被掀开了一道缝隙。康昆仑清癯的面容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沉静。他深邃的目光,越过混乱的战场和弥漫的硝烟,精准地落在了营地边缘——那个刚刚从毒箭下惊险翻滚避开,正与一个诡异黑影对峙的、穿着破烂皮袄的身影上。
他的目光,没有停留在那惊心动魄的搏杀,也没有去看那扭曲冒烟的金属箱子残骸,而是死死地、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震惊和探究,定格在秦烽因为翻滚而掀开的羊皮袄下摆处——那里,一抹极其独特的、磨损严重却质地精良的深绿色织物,以及一小块被火光映亮的、冰冷的金属徽章轮廓,在混乱的雪夜中,一闪而逝。徽章的样式,绝非他认知中的任何胡族或中原的纹饰。
康昆仑的瞳孔,在跳跃的火光中,骤然收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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