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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元殿前惊天一箭的余波,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在长安城每一个角落炸响。秦烽的名字,连同“神射”、“天威”的赞誉,被无数张兴奋的嘴巴反复咀嚼,传得神乎其神。街头巷尾的说书人连夜赶出新段子,将三百米外一箭碎铜首的场面描绘得如同神只降世。而紧随其后的赐婚圣旨,更是将这沸点推至极致。晋阳公主李昭宁,天子最宠爱的明珠,竟真的落入了那个以“火药”和“牛痘”搅动长安风云的寒门驸马囊中。一时间,秦府门庭若市,贺礼堆积如山,前来拜谒的、探风的、攀附的各色人等络绎不绝,几乎踏破了新漆的门槛。
这“秦府”,便是圣人龙颜大悦之下,大手一挥赐下的驸马都尉府邸。位于紧邻皇城的崇仁坊,地段贵不可言。府邸原是前朝一位获罪亲王的别业,虽久未住人略显颓败,但骨架仍在,亭台楼阁、水榭回廊,规制宏大,气派非凡。短短数日,内侍省调拨了大批工匠仆役,日夜赶工修葺一新。朱漆大门重新刷过,光可鉴人,门前一对新雕的石狮威风凛凛,门楣上悬挂着御笔亲题的“驸马都尉府”金匾,在冬日的阳光下熠熠生辉,宣告着此处新主煊赫无比的身份。
赐婚的圣旨是明旨,昭告天下,毫无转圜。秦烽搬入新府的次日,另一道象征性的旨意也到了:着礼部、宗正寺、内侍省共同操持,择吉日,为晋阳公主与驸马都尉秦烽行大婚之礼。府邸内外顿时又是一番鸡飞狗跳的忙碌,悬挂红绸,清扫庭院,预备礼仪所需器物,人人脸上都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兴奋。唯有这座府邸真正的主人,秦烽,每日里除了必要的应酬,便将自己关在后院一处僻静的、临时辟出的工房里,对着那张巨大的、绘满了各种精密线条和奇异符号的图纸,以及角落里堆放的几块色泽暗沉的矿石,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空气中弥漫着硝石、硫磺和一种淡淡的、类似铁锈的矿石气味。
“郎君,”老管家福伯小心翼翼地捧着一摞烫金的请柬进来,脸上堆着既喜且忧的复杂神色,“这是今日收到的拜帖和贺仪单子,有几份……是推拒不得的。”他放下单子,又低声道:“内侍省派来的管事、仆役、婢女,连同礼部拨来协理婚仪的属官,人数着实不少,都已安置在东西跨院和前院厢房。您看……是否要亲自见一见?”
秦烽的目光终于从图纸上移开,扫过那厚厚一叠名单,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不必了。一切按规制,由福伯你和高力士看着安排便是。”他口中的高力士,正是当初在公主别院软禁时结识的那位宦官,因心思缜密,办事得力,且似乎对秦烽有些特别的关照,被秦烽点名要到了府中,协助福伯打理庶务。
福伯应了声喏,却并未立刻退下,脸上忧色更浓:“郎君,老奴多句嘴。这府里……人一下子来得太多了,又杂。圣人恩典,内侍省和礼部派的人自然都是好的,可老奴冷眼瞧着,有些人……眼神飘忽,手脚也未必干净。郎君如今身份贵重,树大招风,这入口的东西,近身伺候的人,是不是……”他话未说尽,但意思已然明了。
秦烽眼神微凝。福伯的担忧,他岂能不知?这座金碧辉煌的驸马府,在他眼中,无异于一个巨大而华丽的囚笼,更是一个危机四伏的狩猎场。每一张堆笑的脸孔背后,都可能藏着致命的刀锋。皇帝赐婚,是恩宠,更是将他彻底绑上皇权的战车,也推向了所有反对力量的风口浪尖。太子与寿王的党争,门阀士族对“异类”的敌视,还有那含元殿上突厥国师骨咄禄如同附骨之蛆般阴冷窥探的目光……无不昭示着平静之下的汹涌暗流。
“我知道了。”秦烽的声音低沉而冷静,“府内一切用度,尤其是饮食,你和高力士亲自盯着,采买、入库、烹制,所有经手之人,务必登记在册。暂时……不要用府里新来的厨子。另辟小灶,由我们带来的几个旧人负责。”他顿了顿,补充道,“告诉高力士,府内所有新进人员的底细,让他设法,尽快摸清。”
福伯这才松了口气,连忙应下。
赐府、赐婚的恩宠高潮,便是这场由礼部主持、在驸马新府正厅举行的“开府授勋”夜宴。夜幕初降,驸马府内外早已是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大红灯笼高高挂起,映照着崭新的朱门和洁白的照壁。门前车水马龙,华盖云集。受邀前来的皆是长安城最顶层的权贵:亲王、郡王、国公、当朝宰相、六部尚书、清贵翰林,以及诸如清河崔氏、范阳卢氏等顶级门阀的代表。空气中弥漫着名贵熏香、酒肴珍馐以及一种浮华喧嚣的喜庆气息。丝竹管弦之声悠扬悦耳,觥筹交错间,尽是衣冠楚楚的谈笑风生。皇帝虽未亲临,却派了心腹大宦官袁思艺前来观礼宣旨,赐下玉带、金鱼袋等物,更添无上荣光。
秦烽身着御赐的绯色驸马吉服,玉带束腰,衬得身形挺拔。他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略显疏离的客套微笑,周旋于满堂朱紫之间,从容应对着各方或真或假的恭贺。然而,他那双看似平静的眼眸深处,却始终保持着一种猎鹰般的警惕,不动声色地扫视着整个大厅,留意着每一道投注在他身上的目光——羡慕的、嫉妒的、探究的、阴冷的。
在一众
;贺客中,杨钊的身影格外刺眼。他今日似乎刻意打扮过,一身华贵的紫色锦袍,腰佩美玉,脸上挂着世家子弟特有的倨傲笑容。他端着酒杯,在一群同样年轻的勋贵子弟簇拥下,遥遥朝秦烽举杯示意,口中说着“恭贺驸马”的场面话,眼神里却淬着冰,嘴角那抹笑意怎么看都带着不加掩饰的讥诮和敌意,仿佛在无声地说:且看你这寒门驸马,能在这云端之上站得几时?
另一侧,几位气度沉凝的老者围坐一席,正是以清河崔氏那位袖口绣徽老者为首的士族代表。他们话语不多,举止矜持,偶尔低声交谈几句,目光掠过秦烽时,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和深沉的冷漠,如同在看一件与礼法规矩格格不入的异物。当秦烽的目光与那位崔氏老者短暂相接时,对方浑浊的眼中清晰地闪过一丝冰冷的锋芒,随即又隐没在古井无波的表面之下。
喧嚣的宴会渐入佳境,气氛热烈。一道道珍馐美味如同流水般呈上。袁思艺代表皇帝宣读完赏赐旨意,众人又是一番山呼谢恩。秦烽作为主人,自然要再次举杯敬谢皇恩浩荡,并答谢诸位宾客莅临。
他端起面前那盏温润如玉的白瓷酒杯,杯中盛着色泽清冽的御赐贡酒“玉髓春”。酒香醇厚,沁人心脾。他目光平静地环视全场,朗声道:“秦烽蒙圣人天恩,惶恐无地。今日开府,承蒙诸位尊长、同僚抬爱莅临,蓬荜生辉。谨以此杯,谢圣人恩典,谢诸君厚谊!请!”声音清朗,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说罢,他手腕微抬,便要饮尽杯中酒。
就在杯沿即将触碰到唇边的电光火石之间!
秦烽的瞳孔骤然收缩!
一股极其微弱、几乎被浓郁酒香和满堂熏香彻底掩盖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苦杏仁气息的异样气味,猛地钻入他的鼻腔!
这气味……太熟悉了!前世在特种部队接受过的严苛抗毒和辨毒训练,早已将这种致命毒物的特征刻入了他的骨髓神经!氰化物!而且是纯度极高的氰化物!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脊椎骨直冲头顶!有人要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在这象征皇恩浩荡的开府夜宴上,对他下毒!目标明确,手段狠辣,时机歹毒至极!一旦他饮下此酒暴毙当场,不仅他秦烽身死名裂,这桩御赐的婚姻将成为天大的笑话,皇帝颜面扫地,更会引发难以预料的朝堂风暴!
千钧一发!
秦烽的动作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瞬间定格!高举的酒杯悬停在唇边寸许,那细微的停顿在喧嚣热闹的宴席中几乎无人察觉。只有离他最近的几位高官,似乎感觉到他身形极其细微地僵了一下。
时间仿佛被拉长。
无数目光聚焦在他身上,等待着驸马饮下这杯代表礼成的谢客酒。
冷汗,无声地浸透了秦烽衣服内里的中衣。他的大脑在零点几秒内高速运转,每一个神经元都在疯狂燃烧!不能喝!绝对不能喝!但如何不喝?当众泼洒?借口失手?任何突兀的动作都会打草惊蛇,甚至可能被反咬一口“失仪”、“不敬”!必须有一个合理的、能立刻转移所有人注意力的理由!
就在这生死一线的窒息时刻,秦烽眼角的余光猛地捕捉到侍立在他身侧不远处、负责斟酒的那个年轻内侍!那内侍低眉顺眼,双手交叠于身前,姿态恭谨无比。然而,秦烽那超越常人的敏锐目力,却清晰地看到那内侍在秦烽酒杯停顿的瞬间,交叠的手指无法控制地痉挛了一下,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死白!更致命的是,秦烽看到了他右手袖口内侧靠近手腕处,沾染着几点极其细微、几乎难以辨认的、暗黄色的粉末!那粉末的色泽和质地,与他工房里那几块正待研究的硫铁矿石碎末,何其相似!
是他!酒是从他手中倒出来的!毒源就在他身上!或者……他经受了荼毒!
电光石火间,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计划在秦烽脑中瞬间成型!他需要一场混乱!一场足够大、足够吸引所有人目光、足够让他名正言顺“失手”的混乱!同时,他必须立刻控制住这个关键的内侍!
“呃啊——!”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仿佛被人扼住喉咙的痛苦嘶吼,毫无征兆地撕裂了宴席的喧嚣!
发出惨叫的,正是秦烽本人!只见他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额头青筋暴起,身体如同遭受了巨大的痛苦般猛地向前佝偻!那只举着毒酒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白瓷酒杯在他指间疯狂晃动,杯中美酒剧烈荡漾,眼看就要倾洒而出!
“噗——!”
在酒杯即将脱手坠地的前一刹,秦烽仿佛痛苦到了极点,身体一个踉跄,猛地将口中并未咽下的、混着些许唾液的酒液,狠狠喷吐了出来!酒液化作一片细密的水雾,劈头盖脸地喷向……站在他斜前方,正端着酒杯、脸上还凝固着那抹讥诮冷笑的杨钊!
“啊!!”杨钊猝不及防,被喷了个满头满脸!冰凉的酒液混着口水溅入他的眼睛、鼻孔,那瞬间的狼狈和惊怒让他下意识地发出一声惊叫,手一抖,自己杯中的美酒也泼洒出来,淋湿了华丽的紫袍前襟!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如同在沸腾的油锅里泼
;进一瓢冰水!
“驸马!”
“秦大人!”
“杨大人!”
惊呼声四起!满堂宾客骇然变色!谁也没想到会发生如此惊悚又荒诞的一幕!驸马爷在答谢宾客的当口,竟突然面容扭曲,状似急病发作,还将酒喷了杨国舅一脸?!
整个富丽堂皇的正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丝竹声停了,谈笑声没了,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无数道惊疑不定、充满骇然的目光,死死地钉在痛苦弯着腰的秦烽,以及满脸酒水、惊怒交加、气得浑身发抖的杨钊身上!
就在这死寂与混乱降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秦烽的“急病”和杨钊的狼狈牢牢吸住的瞬间!
秦烽佝偻着腰,看似痛苦不堪的身体,却借着踉跄前倾的力道,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猛地向前一窜!目标,正是那个袖口沾着暗黄粉末的斟酒内侍!
他的动作快如闪电,带着一种与“病弱”截然相反的爆发力!右手五指如钩,精准无比地扣向那内侍的手腕命门!左手则如毒蛇吐信,直取其咽喉要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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