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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树声看着那块磨得发亮的旧怀表,又看看于学忠坚定的眼神,明白了他的决心。他郑重地接过怀表,点了点头:“于营长放心!我张树声一定把话和东西带到!”
次日清晨,奉天城笼罩在灰蒙蒙的寒气中。大帅府——这座融合了中式威严与俄式坚固的巨大建筑群,如同盘踞在城中的钢铁巨兽。高耸的门楼前,全副武装的卫兵钉子般站立,刺刀闪着幽光。朱漆大门紧闭,只开着旁边一扇沉重的侧门,进出之人皆需严格盘查。
张树声换上了一身相对体面的棉袍,来到侧门旁的门房。门房里坐着几个穿着呢子军装、叼着烟卷的卫兵,眼神倨傲地打量着每一个靠近的人。
“老总,辛苦!”张树声满脸堆笑,凑上前去,熟练地将那卷所剩无几的银元塞进一个看似小头目的卫兵手里,“小的想求见许秘书长,有封要紧的书信呈递,是为一位故人引荐一位干才。烦请老总通禀一声。”
卫兵小头目掂了掂银元,撇撇嘴,显然嫌少:“许秘书长?是你想见就能见的?什么故人?什么干才?说清楚点!”
“这……是西北冯总司令的信,引荐一位姓于的营长……”张树声低声说道。
“冯玉祥?”卫兵小头目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混杂着轻蔑与警惕的神色,“那个倒戈将军?他的信……”他拖长了音调,显然并不当回事。
张树声心一横,从怀里掏出那块用红绸布仔细包裹的怀表,小心翼翼地递过去:“老总,一点小意思,给秘书长添个茶钱。劳您大驾,务必通禀一声,就说……就说故人之情,皆在此物之中。秘书长一看便知。”
卫兵小头目看到红绸布包裹,眼睛亮了一下。他接过包裹,入手沉甸甸的,打开一角,看到那黄铜表壳和模糊的十字架,脸上闪过一丝讶异。他掂量了一下,又看了看张树声脸上那近乎恳求的神色,终于点点头:“等着!”说完,拿着红绸包裹,转身进了侧门。
等待的时间漫长而煎熬。门房里其他卫兵探究、审视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张树声身上。寒风卷着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大帅府深处似乎隐隐传来几声马匹的嘶鸣,更添几分肃杀。
不知过了多久,侧门再次打开。出来的不是那个卫兵小头目,而是一个穿着青灰色绸面棉袍、戴着金丝眼镜、面容清癯、眼神却异常锐利的中年人。他身后跟着两个挎着盒子炮、神情冷峻的便衣卫士。
张树声的心猛地一紧。
中年人走到张树声面前,上下打量着他,眼神如同手术刀般锋利,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剖开。他手里,正拿着那块黄铜怀表。
“你是冯焕章的人?”中年人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久居人上的威严和冰冷。他正是张作霖的心腹幕僚,大帅府秘书长,杨宇霆的头号智囊——许兰洲。
“回……回秘书长的话,小的是……是替人跑腿送信的。”张树声强自镇定,躬身回答。
“姓于的营长?”许兰洲的目光越过张树声,似乎想在他身后找出那个“于营长”,“人呢?冯焕章的信呢?”
“于掌柜……在客栈等候。信在此!”张树声连忙从怀里掏出那封盖着冯玉祥私章的信,双手奉上。
许兰洲接过信,并未立刻拆看,目
;光依旧停留在张树声脸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怀表冰冷的表壳,嘴角泛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冷笑:“西北苦寒之地,冯焕章倒是念旧。一个败军之将,也值得他如此费心引荐?还搭上这么块……有年头的物件?”他掂了掂怀表,眼神中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
张树声的心沉了下去。许兰洲的态度,阴冷而充满算计,绝非善意。
“秘书长明鉴,”张树声硬着头皮说,“于营长是辽南人,素有勇略,长辛店一战……呃,也是各为其主。冯总司令念其是个人才,又是东北乡梓,故不忍其埋没,特……”
“够了。”许兰洲打断他,语气淡漠,他拆开信,飞快地扫了几眼,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仿佛看的只是一张无关紧要的便条。看完,他将信纸随意地折起,连同那块怀表,一起收进了自己的袖袋里!
张树声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回去告诉那个姓于的,”许兰洲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大帅日理万机,没空见什么阿猫阿狗。冯焕章的面子,在这奉天城,不值钱。让他从哪来,回哪去。奉天,不养闲人,更不养……贰臣!”
“贰臣”两个字,如同两把冰锥,狠狠刺入张树声的耳中!他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许兰洲不再看他,仿佛驱赶苍蝇般挥了挥手,转身带着卫士走进了那扇象征着权力与生杀予夺的沉重侧门。“哐当”一声,侧门在他身后紧紧关闭,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寒风卷起地上的尘土,扑打在张树声僵硬的身体上。他站在原地,望着那紧闭的、如同怪兽巨口般的大帅府侧门,又摸了摸空空如也的袖袋——信和怀表,都被许兰洲吞没了!一股冰冷的绝望感,瞬间攫住了他。冯玉祥的引荐,于学忠的孤注一掷,似乎在这奉天城森严的门第与冷酷的人心面前,撞得粉碎。
于学忠的路,刚至奉天,便被堵死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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