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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的奉天,天黑得早。刚过酉时(下午五点),暮色便如同浓墨般迅速浸染了整个城市。帅府内外,早已华灯初上,但灯火辉煌中,却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
老虎厅,帅府内最具威仪也最富传奇色彩的议事之所。宽敞的大厅铺着猩红色的波斯地毯,巨大的水晶吊灯将厅内照得亮如白昼。厅堂深处,高悬着孙中山先生的巨幅画像,画像下方是一张宽大的紫檀木帅案。两侧墙壁上,悬挂着猛虎下山的巨幅油画,猛虎怒目圆睁,獠牙毕露,散发着凛然的威势,这也是“老虎厅”名称的由来。此刻,厅内空无一人,只有水晶吊灯折射出的冰冷光芒,映照着那些沉默的猛虎和猩红的地毯,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一种无形的、令人心悸的压力。
厅外,回廊曲折。于学忠一身笔挺的戎装,未佩刀枪,如同标枪般伫立在通往老虎厅正门的必经廊道一侧的阴影里。他的身影几乎与廊柱的暗影融为一体,只有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冷静而警惕的光芒。副官李振唐侍立在他身后半步,同样屏息凝神。卫士长王勇则带着四名身材魁梧、面无表情的卫士,如同四尊门神,肃立在老虎厅那两扇厚重的、雕刻着猛兽图案的朱漆大门外。王勇的手看似随意地搭在腰间的刀柄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厅内,屏风之后,侧门之内,二十名精心挑选的卫队精锐,如同蛰伏的猛兽,紧握着冰冷的枪械和利刃,等待着那一声号令。厅外庭院中,屋檐下,假山后,三十支黑洞洞的枪口,无声地指向老虎厅的各个出口。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空气仿佛凝固了。远处隐约传来奉天城悠扬的钟声,敲了七下。咚…咚…咚…每一声都如同重锤,敲在廊道上每一个人的心上。
终于,一阵略显嘈杂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回廊那头,出现了几盏摇晃的灯笼。当先一人,身材高大,穿着笔挺的深灰色毛呢将军服,披着玄狐皮大氅,昂首阔步,正是杨宇霆!他面容冷峻,下颌微抬,眼神睥睨,步伐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倨傲和不容置疑的强势。紧随其后的,是身材稍矮、面容精瘦、穿着藏青色绸面长袍的常荫槐,他脸上挂着一丝习惯性的、令人捉摸不透的微笑,眼神却如同狐狸般机警地扫视着四周。两人身后,只跟着四名身材彪悍、眼神凌厉、腰挎盒子炮的贴身卫士,显然是精挑细选的死士。
灯笼的光晕映照下,杨宇霆看到肃立在廊道阴影里的于学忠,嘴角不易察觉地撇了一下,带着一丝轻蔑,脚步丝毫未停,径直向前。常荫槐则脚步微顿,脸上的笑容似乎更“亲切”了几分,朝着于学忠的方向微微颔首:“哟,孝侯老弟也在?辛苦辛苦,这么晚还在当值?”
于学忠从阴影中迈出一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微微欠身,声音平稳无波:“杨总参议,常省长。少帅已在老虎厅等候二位。请!”他侧身,做了一个引路的手势,目光却锐利如刀,瞬间扫过杨、常二人及其身后的四名卫士,将他们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和表情都尽收眼底。
杨宇霆鼻子里“哼”了一声,看也不看于学忠,龙行虎步,径直朝着老虎厅大门走去。常荫槐呵呵一笑,跟了上去,目光却在于学忠和李振唐身上飞快地转了一圈,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
王勇和四名卫士如同冰冷的石雕,在杨宇霆走到门前时,才动作划一地侧身让开通道,打开了沉重的朱漆大门。厅内明亮的光线倾泻而出。
杨宇霆毫无顾忌,一步踏入老虎厅。常荫槐紧随其后。那四名贴身卫士正要跟进,王勇高大的身躯却如同铁闸般横移一步,正好挡在门前,声音低沉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少帅与总参议、省长有要事相商,随从请在门外等候!”他身后的四名卫士也同时上前一步,形成一道人墙。
杨宇霆的四名卫士脸色一变,手立刻按向腰间的枪柄,目光凶狠地瞪向王勇。
“嗯?”已走到厅中的杨宇霆闻声停步,猛地回头,眼神如同两把利剑射向门口的于学忠和王勇,厉声喝道:“于学忠!你什么意思?我杨邻葛的卫士,何时轮到你来安排?!”
常荫槐也转过身,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代之以一种皮笑肉不笑的阴沉:“孝侯老弟,这…似乎不合规矩吧?总参议的卫士,向来是寸步不离的。”
厅内的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于学忠面不改色,迎着杨宇霆凌厉的目光,平静地说道:“杨总参议息怒。此乃少帅钧令。今夜所议,关乎东北军政核心机密,干系重大。为防泄密,除三位长官外,任何人不得入内。还请总参议、省长体谅。”他语气不卑不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
杨宇霆脸色铁青,胸膛起伏,显然怒极。他死死盯着于学忠,又看看门外他那四名被拦住的、怒目而视的卫士,再看看厅内空旷的环境和上方孙中山的画像。常荫槐也皱紧了眉头,眼中疑云更重。
僵持了大约十几秒,空气仿佛凝固到了冰点。最终,杨宇霆重重地“哼”了一声,一甩袖子,转身大步走向厅内的帅案方向,显然强压下了怒火,但语气依旧冰冷:“好!好一个少
;帅钧令!我倒要看看,汉卿有何等‘核心机密’要与我商议!”常荫槐见杨宇霆如此,也只得阴着脸跟上。
王勇见二人入内,不再阻拦,但依旧如同门神般守在门口,目光如电,死死盯着那四名被拦在门外的杨宇霆卫士。李振唐则悄然移步,站到了于学忠身侧稍后的位置,右手插在宽大的军大衣口袋里,握紧了冰冷的枪柄。
厚重的厅门,在王勇的示意下,被两名卫士缓缓关闭,隔绝了内外的视线,也隔绝了声音。厅外,只剩下寒风的呜咽和无声的对峙。
老虎厅内,灯火通明。杨宇霆径直走到帅案右侧主位,毫不客气地坐下,常荫槐则坐在他下首。帅案主位空悬,张学良尚未现身。
杨宇霆环顾四周,看着空荡荡的厅堂,眉头紧锁,心中那股不安愈发强烈。他端起桌上早已备好的盖碗茶,想喝一口定定神,却发现自己的手竟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常荫槐则显得更加焦躁,手指不停地捻着袍袖的边角,目光游移不定。
时间在死寂中流淌,每一秒都无比漫长。水晶吊灯的光芒似乎也带上了一丝寒意。
突然,厅内侧面的一扇小门被推开。张学良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将官常服,未佩戴任何勋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步履沉稳地走了出来。他身后只跟着一名捧着文件的年轻副官。
杨宇霆和常荫槐立刻站起身。杨宇霆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但那笑容僵硬而疏离:“汉卿来了。”
张学良没有回应杨宇霆的招呼,甚至没有看他们一眼。他径直走到帅案后的主位坐下,目光低垂,看着桌面,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杨总参议,常省长,深夜请二位来,是有几件关乎东北生死存亡的要务,急需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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