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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绍睡一阵,醒一阵,病得昏昏沉沉,躺在床上不愿意动弹。
即便在病中,他消息也十分灵通,知道吴宗义被解职的事;还知道狄迈果然是诈病诱敌,在塞北大败雍军,在雍军撤回长城以南之后也未退走,甚至还两度越过长城,至今在雍人头顶盘桓不去;知道曾图替朝廷背锅,受了重罚;还知道吴宗义因为保存大军有功,与先前的抗命之过相抵,又已官复原职。
他听着这些消息,好像在意,又不大在意。
他想,曾图本就为陆元谅之事不平,如今又当了背锅侠,明明是奉旨进兵,可事后战败的责任一股脑全推到他的头上,虽然没杀他,可他不会感朝廷的恩,戴朝廷的德,一定心中不服,或许是为日后埋一祸根,但也无所谓了。
他想,吴宗义功过相抵,于他个人看似没有什么影响,可是北军将领从此之后一定对他真心服膺。老将尹力夫只是一个摆设,北军其实是吴宗义主事,且不说他和洪维民一向不清不楚,就说他年未及不惑,就顶替了陆元谅的位置,都督宣大军务,如何能压服众人?如今经此一役,他的位置总算坐得稳了,但那又如何?没有什么所谓。
他想,狄迈不肯退军,也许是为了自己,给刘崇施压,让他不好在这时对自己下手。
又想,狄迈与洪维民有所勾结,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倒不知他二人是如何联络上的,或许是通过第一次派来雍国议和的使节?那人没带来什么像样的和议,却在长安逗留过数日,也许是那时搭上的线吧。
回想起出征之前,北军将士们各个同仇敌忾,铆足了劲头想为陆元谅复仇的模样,他忽地心中一凉:这些个边将谁能想到,他们不惜性命、浴血奋战,终于挣下几场“胜仗”,竟反而害死了荀廷鹤,落入了旁人彀中?
想到狄迈,心里像扎进了根刺,疼得他在床板上打了个哆嗦。
是狄迈害死了荀廷鹤,这念头生出,他头脑当中猛地一凉,像是贴来一方冰块,怔然一阵,随后缓缓摇了摇头。
刀把子攥在谁的手里,他还是能看清楚的。
杀死荀廷鹤的人,就是洪维民也只能居于第二,排在头一个的是雍帝刘崇,至于狄迈,他最多只排第三个。
真好笑,他这两年读史,见到那些使反间计的例子,总是觉着困惑,心想那些挑拨只要稍一推敲就知道站不住脚,如何能够成功?
可偏偏就成功了,使计的人总能如愿。
刘崇、刘崇……刘绍在心里反复念着这个名字。
处在他那个位置,他只要一道口令,就能杀一个人,不论那人是谁,是籍籍无名的草野小民,是神奸巨蠹,还是荀廷鹤。
可他竟敢那么昏庸,那么随意,那么轻描淡写,就像擦一滴水,摘一朵花,如此轻易地就把那样一个人的生命给抹去了。
怎能不恨!
刘绍胸闷起来,侧过身去,扒在床边,使劲喘两口气。
天王老子地王爷,从来人血一般红。别管是谁,既然有胆杀人,那就需得有胆偿命!
这几天他没怎么吃饭,只要醒着,就在心里琢磨,怎么才能把刘崇从他那把椅子上面拉下来,可越琢磨,越觉着无望。
他不爱读什么孔孟之书,即便读了,也只当笑话看,可旁人不是。
对别的那些人来讲,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天底下哪有不是的君父呢?
若非受命于天,如何能为天子,天可以不睁眼睛,可天总不会错。
他想杀刘崇,别人非但不会响应,还会把他打为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那么借狄迈之手除掉他呢?
思绪滑到这里,像一根绳子被骤然砍断——杀荀廷鹤,狄迈也有一份,况且为杀一人,让几百万无辜之人买单,这阵仗也太大了些!
虽然他不相信人死后有什么在天之灵,可拿这个给荀廷鹤作奠,不惟不伦不类,他也干不出来,荀廷鹤若是在天有灵,也更不会乐见如此。
想到这里,他不禁瞪大了眼睛看向天花板,在黑暗当中苦笑出声。
荀廷鹤就是因为这个死的。
他们这些人在意这所谓的什么无辜百姓,什么天下苍生,束手束脚,自废武功,不敢彻底把洪维民父子的腌臜罐子掀开,搅他一个天翻地覆,也不敢对吴宗义穷追猛打,怕给夏人可乘之机。这也怕,那也怕,可洪维民不怕。他从不想那些他看不见的人,所以想着这些人的荀廷鹤,就被他杀了。
刘崇他杀不掉,刘绍恨然地想,可是想杀洪维民,未必不能做到。
他心中渐渐有了打算,但只靠他一人不能成功。至于旁人是否助他,助他后能否成事,都还在未定之天。
他又思索片刻,昏沉起来,忽然听见门口响动,行馆来人禀报,说有个老头求见,自称是长安的狱卒。
刘绍一愣,撑坐起来,“让他进来。”
天已黑了许久,他却没有掌灯,赶在来人进屋之前,从床上爬起,费力地走到桌前,挑亮了灯。
随后,他觉着身上无力,颓然坐在椅子里,刚刚坐好,那个狱卒就进门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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