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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卫萍仍然失眠。丈夫正在背后打鼾,鼾声一会儿高、一会儿低;一会儿深、一会儿浅,这种节奏让卫萍莫名其妙地回想起自己婚姻的头几年。
何敏达一家建起了何家村第一栋小别墅,那天丈夫从何敏达家的新居宴上回来,坐在沙发上一口气抽了一整盒烟。卫萍坐在他身边,不知道第几次问起出了什么事情,丈夫仍然用沉默回答,卫萍几乎掉下来眼泪,叫他的名字:“何忠,有什么事儿你跟我说,咱俩一起扛。”
丈夫还想从烟盒里再捏一根,却发现烟盒已经空了,烦躁地将软纸盒捏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哑着嗓子开口:“叫我们阿莲跟着敏达接活儿吧。”
卫萍久久没有说出话,她的语言系统很短暂地丧失了功能。
丈夫还在说:“闺女现在太小了,等到她七岁,行不行?你别他妈用那个表情看我,何敏达家都住上别墅了,你知道村里还有多少人背地里早就跟着敏达干了?敏生,太平,波子,宏光。你生了孩子之后再也没出去工作,靠我一个月三千的工资,我们八辈子也他妈住不上别墅!”
卫萍的眼泪掉出来:“不,我不想住别墅,我……”
丈夫打断她:“我想,我也是个男人,我不让你们过上好日子出去别人怎么看我?到时候他们都发财了,就我还住着这破房子,我能抬得起头吗?”
卫萍小心翼翼地抬起身子,发觉自己的动作并没有吵醒丈夫,松了一口气。
她用最慢最轻的动作披着睡衣下了床,去往客厅,坐在沙发上点燃一支香烟。
模仿着丈夫最喜欢的姿势,往后靠着沙发背,双脚搭在茶几上。拇指和食指捏着香烟屁股,狠狠吸上一口,感受到大脑被尼古丁刺激到战栗,而后白色的烟雾从嘴巴和鼻子里一起吐出去。阿莲七岁之前丈夫抽八块一盒的中南海,现在丈夫只抽得惯二十一盒的黄鹤楼。
而中南海和黄鹤楼确实有不同,中南海吸进肺里,像光着脚踩碎石子;黄鹤楼吸进肺里,像冲出水面还带着光泽的海豚。抽完一支烟,卫萍走进厕所,开了厕所的灯照镜子,镜子里的女人很美,有柔顺的黑发,到了三十五岁却像是二十几岁的皮肤,丈夫给了她很多钱来做保养,用恩爱夫妻的语气,说以前亏欠她的都会补回来,卫萍摸着自己的脸,觉得是将女儿的血肉抹在脸上,这当然是最好的保养方式。
何运莲晚上惯常要失眠,她甚至已经习惯了和夜晚相处,夜晚静到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呼吸,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仍然活在这个世界上。门外站了一个人,何运莲能听到拖鞋靠近时发出的“沙沙”声,她从床上坐起来,等那人开门进来。
卫萍手里拿着跌打损伤药,坐在床边很轻柔地为何运莲上药。
“疼吗?”卫萍问。
“不疼。”何运莲回答。
“怎么可能不疼。”卫萍说。
既然如此就不要问疼不疼,何运莲在心里这么回答,但没有说出口。
月光从何运莲房间的窗户外洒进来,冬天的月光很冷,照在这对母女身上,显得血缘之亲也疏离不少。何运莲静静看着胳膊肿起来的红楞子因为抹上白色的乳膏——这乳膏是父亲刻意买回来的,因为白色不会染色,她需要保持自己的皮肤始终白嫩——而变得更加立体,好像打了高光似的。
“阿莲,我刚刚睡不着,躺在床上想起来以前,我跟你爸刚结婚的时候他是厨子,给大饭店做饭,我是会计,在县里一家公司上班。”卫萍嘴角是母亲都会有的笑容。
“嗯。”何运莲给出一个字回应。
“那时候小日子其实过得也挺幸福的,你爸每天都会拿厨房剩下的食材回来,人家大饭店不用前一天的食材,剩下的都是厨师们分分带回家。”
“嗯。”
“不过后来有了你,我就辞职回家带孩子了,要不是为了你,说不定妈妈现在也是个白领。”
“对不起。”
“不,你没有对不起我,是我对不起你。就是因为我没了工作,家里的收入全靠你爸,他可能有点累了,才会……家里能过上现在这样的日子,都是你的功劳。”卫萍说。
“那你该谢谢我。”何运莲说。
“我知道,我该谢谢你。”卫萍道谢。
“不,我是说,你该谢谢我。”何运莲仍然这么说。
“什么?”卫萍展现出恰到好处的迟钝和愚笨。
“没什么。”何运莲抽回自己的胳膊,躺下了。
于是这个房间陷入安静,很极致的安静,因为房间里的两个女人都很擅长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她们连呼吸都可以做到不发一声。太安静会催生恐惧,所以卫萍没由来地感到害怕,女儿明明是背对着自己躺在,她却觉得女儿的后背像是生出来两只血淋淋的眼睛,一瞬不移地盯着自己。
卫萍轻声回到客厅,又坐回沙发上,点燃今晚的第二支香烟。
她发现自己的手正在抖,抖到从打火机里窜出来的火苗差点烧焦头发,像是犯了瘾的人急切地把尼古丁和焦油全部吸进去,闭上眼睛缓缓吐出来,这才冷静一些。她当然可以在女儿面前装成一个傻子!可遗憾的是卫萍实际上并不是傻子,她很清楚女儿在说什么。
你该谢谢我,妈妈。
是我没有戳穿你拙劣的演技,你曾经是多么精明能干的一个女人,后来却习惯扮演一个麻木的木偶,因为这是最轻松也最安全的方式。就连你自己都要信了,你相信你就是这样的人,这样一个懦弱的,无能的,冷漠的,看着自己连月经都没有过的女儿在三十岁、四十岁甚至是五十岁男人身下承欢的人!换来一叠红彤彤的钞票,换来爸爸在牌桌上输走的筹码,换来你逆年龄生长的脸蛋!可你知道吗?妈妈,别人家不光是女儿在做这件事情的,妈妈也要做。女人总是一个整体,没有人那么幸运地恰好逃脱,恰好清白,恰好完整。干妈也在做,你知道那天干妈来送红包的时候看你的眼神有多么羡慕吗?你知道那天干妈来送红包的时候看我的眼神有多么悲悯吗?妈妈,因为我代你受过,而你却问我,疼吗?
卫萍的喉咙突然不受控制,浓黑而寒冷的夜死死扼住她的脖子,她发出嘶哑的“嗬嗬”声,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来,痛苦万分,痛苦至极!她死死压抑住自己嚎啕大哭的欲望,只能从嗓子眼里挤出无声的尖叫,无声的痛哭,无声的挣扎,从沙发上滑落,双膝跪在地板上,不知向谁忏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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