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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在凌晨五点的楼顶天台,冬尔拍了一张像是咸鸭蛋黄的、橙红色的、小小的圆圆的太阳。两个人穿得不够多,高估了凌晨的气温,冻得手脚冰凉,甚至忍不住细微的颤抖,许蔷薇举着DV,拍冬尔,拍冬尔的手机屏幕,在屏幕里又出现屏幕,那颗咸鸭蛋黄的画质被极力压缩,在许蔷薇的镜头里变成一颗橙黄色的光点。
冬尔没有修图,照片直接贴到了博客里,之后窝在许蔷薇怀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博客。
“以前其实总看日出,也不是刻意失眠,只是夜班太多,不知不觉间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点灰蓝色,知道约莫要日出,有兴致的时候会带一包烟找去天台的路。那时候当然都是自己一个人看着太阳从高楼和高楼的缝隙里出现,又远又小,颜色极深,从不觉得日出代表新生,甚至为了所有夜晚生物惋惜,觉得白天和夜晚被规整地划分为各自十二小时,本应该是公平公正的一件事情,大多数人类却更喜欢亮堂堂的白天,事情便变得不公平起来,所以很讨厌白天,讨厌只是很普通地存在着就被大家喜欢的东西,这个想法有些阴暗,看来我果然更喜欢黑夜,不然不会是阴暗的人。
“前几天翻看评论区,有人说我的博客看起来很适合套用一本名著的名字,叫做《苦妓回忆录》,没有冒犯著作的意思,因为其实我也根本没有去读这本书,只是乍一眼便不喜欢这个名字,‘苦妓回忆录’,作家都有的通病,用一种高高在上的视角去悲悯世界,选择‘苦妓’这样的名词。也有私信很有意思,发来私信,说我一定会支持嫖娼合法化,因为不是所有的妓女都是被迫开启这倒霉透顶的职业生涯,也有我这样的人,我主动当一个妓女,并真诚地热爱这一份职业,我看完他的私信,回复他说‘我没有啊,我不支持嫖娼合法化’,他问我为什么,我说‘嫖娼如果合法化,那我一定会多出来很多同行,没人喜欢竞争’。他没有再回复,我觉得他其实没懂我的幽默,啊,果然幽默没有被理解的滋味依旧让人很郁闷。
“我自愿成为一个妓女,那么在初升的太阳下,聊聊这份自愿好了。很奇怪吧,我从没有聊过这样的话题,所以这会是我的最后一篇博客。”
徐双凤从何京墨的平板电脑里见到了自己失散许多年的女儿,眼眶里包不住泪,哗啦啦地流了一脸,又不停地抬手去擦,似乎很是珍惜能看见女儿的每分每秒,不想让泪水模糊视线。她哭得很是情真意切,那双手不断地摩挲着屏幕里的星星,每摸一下都能弥补心里的愧疚和悔恨似的。
何京墨问:“这是姐姐对吗?”
徐双凤说不出话来。
何京墨又问:“姐姐小时候也像何运莲一样吗?那样子给家里赚钱,妈,是吗?”
徐双凤摇头,摇头是什么意思?徐双凤自己知道,摇头是无法面对自己,摇头是不敢同自己承认,摇头是惊叹于自己的狠心和荒诞。她擦眼泪的速度赶不及流眼泪的速度,大颗大颗的泪噼里啪啦落在电子屏幕上,看不清女儿的脸。儿子的话简直比用刀子直接扎进她的心脏还让她更加痛一些,在所有人都忘记徐双凤曾经有过一个女儿的这么多年里,每每噩梦,徐双凤总是看见一间浴室,浴室里雾气缭绕,花洒淋下来细密暴雨,瘦小易碎的女儿用手指清除不属于自己身体里的入侵者,那肩膀瘦削单薄,个位数年龄的小女孩的肩膀,在暴雨里抖啊抖的,背过身去颤抖的时候肩胛骨动起来就像是准备飞走的蝴蝶。
“我当一个妓女是家族传承,这不是幽默,是事实。我的母亲是一个妓女,父亲在楼下播着不同的电话不断扩大客户范围,母亲在楼上看着另一个男人的脸流下被动欢愉主动痛苦的泪水,假装世界的运转轨迹向来如此,结束后打开门走出去,父亲笑着握上男人的手,问‘怎么样’,说‘下次还有什么要改进的您直接说就行’,说‘那我们这次还是红包现金行吧’,母亲走出来,温婉恭顺地站在父亲身边,没来得及去洗澡,大腿上还挂着从身体里流出来的不属于自己的顽固污渍。
“现在想来这场景实在很像一副充满讽刺意味的现代画,都说艺术来源于生活,所以每个人都是画家,用力出演荒诞的人生,好在行将就木时欣赏自己的绝世画作。”
何京墨第一次感受到愤怒,天知道他是一个被养得多么麻木的小男孩?从没有愤怒,从没有质疑,因为这玄妙的血缘关系,因为同姐姐住过相同的子宫吸食过相同的羊水,何京墨第一次有了这种感同身受般的愤怒:“为什么?为什么非要姐姐去做这样的事情?你和爸爸从没有喜欢过她吗,怎么会对自己的亲生女儿这样?她不是你们的亲生女儿吗?难怪她离开这个家,你们根本不是人。”
徐双凤很想辩解,不是辩解给儿子听,而是辩解给自己听:“不,不……是他,是何敏达,他非要这么做。我当然说过不要姐姐做这样的事,她是我的女儿,我怎么会不心疼她?!我比谁都要痛,我真的是比谁都要痛!”
何京墨摇头:“我不懂,你要说我年纪还小,不懂也正常是吗?可是我从来没见过姐姐,我却有爱她的本能,我从没见过她,我天生就知道爱她,你呢?你没有这种本能吗,你天生不会来爱她吗?”
天啊。
徐双凤哭得嗓子嘶哑,锥心之痛!她简直没办法控制自己,跪在地上捧着囚禁在平板电脑里的女儿,何京墨像正在为她下达死刑的判官,死刑实在宽容,徐双凤不认为自己有权利轻易死去。一个母亲跪在儿子脚边,哭得狼藉,恳求儿子为她打印下来这张照片。
可徐双凤的人生太滑稽,处处是错误,或许生下来就是错误。
何敏达笑着捏住星星的照片,在深夜却灯火通明的卧室里看向徐双凤:“你这几年果然跟她有联系。”
“前几天在拘留所,录笔录的时候警官这么问我:为什么要做这一行?我回答:我还以为所有女人都要做这一行呢!警官以为我态度不端正,其实我回答很诚恳呀!态度不端正的不是我,是世界。每个人都必须接受在这个世界的某些角落里,某些阴暗的角落,某些甚至明亮的角落,都有小女孩诚恳地认为她们是自愿成为一个妓女。她们或许没上过学,或许没见过方寸房间之外的世界,眼睛里最多的色彩是一天一换的不同款式的床单和睡衣,所以没人教过她们‘自愿’二字何解,懵懂地吞下避孕药,懵懂地买回来验孕棒,懵懂地用自己的世界观来接受‘自愿’。而她们的世界观是什么时候形成?是怎么样形成?是在连友谊都没有过的年纪里怯生生攀上名为深渊的床,红着眼眶摩挲着从未见过的狰狞怪物,听着不堪入耳的称呼和要求,摆出来因为年幼而柔软的肢体可以承受的扭曲姿态的时候形成。
“此谓自愿。”
徐双凤浑身上下都在颤抖,她甚至觉得自己五脏六腑都要冲破身体的牢笼。此时此刻她也生出来卫萍的勇气,目眦欲裂地看向何敏达:“把女儿的照片还给我。”每个字都紧紧咬着牙,几乎要将面前的男人生吞活剥。
何敏达不屑一顾:“把她的电话号码给我,她这几年活得不错吧?家里现在出了事,她得回来帮我。”
徐双凤的心都要裂成了两半,这个畜生!畜生,他怎么能说出来这样的话!她因为剧烈的呼吸而说不出话,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凭什么,我没有她的联系方式,就算有也死都不会给你。”
何敏达没有那么多耐心,他右手捏着女儿的照片,左手一把抓住徐双凤的头发,将那颗愤怒的脑袋狠狠拽到自己胸前,贴着她的眼睛说:“我懒得跟你废话,你最好别学卫萍那一套。何忠拿卫萍没办法,你以为我拿你也没办法?”
徐双凤瞪着眼睛:“那你杀了我吧!”
好啊,现在就连徐双凤都敢来威胁自己了,何敏达差点气得笑出声来,他往徐双凤的脸上狠狠啐了一口,腥臭的口水糊住徐双凤的眼睛。徐双凤抬起袖子狠狠擦掉,仍旧是那副表情:你杀了我吧。
何敏达突然放开手,坐在了床上,看手里的照片:“挺漂亮的啊现在,也不知道是不是有男朋友了,你觉得她男朋友知不知道她小时候的事?用那副表情看着我做什么?你现在学会当好妈妈了,别搞笑了徐双凤,不觉得有点晚了吗?你和卫萍都是一个样,马后炮地开始搞什么幡然醒悟那一套,跟哪里学的?真以为自己是什么伟大的人了,是我逼她当妓女吗?是你逼她的,她心疼你,想替你分担,你不会忘了吧。”
“我没有说这不算一种自愿,这当然也算一种自愿。我知道一定有人会问,如果真的想反抗有很多种方式,最极端的方式也不过是自杀,可你不是还活得好好的吗?甚至现在还当着妓女,拍那种电影,笑着介绍自己,主动去各种男人的床上。所以我才说,这当然是一种自愿——我自愿自愿成为妓女,这不是绕口令,是我这一生留下的现代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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