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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一轮明月照孽人(第1页)

大掌柜的交得宽骑一匹白色的高头大马,穿一袭浅紫色的川绸夹纺大衫,还戴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有些斯斯文文的,像是一个教书先生。

没错,交得宽就是那头久违了的王八犊子。这小子先是在龙湾砸窑韩老实的大院,又在八百里瀚海与九月红的绺子火拼,而且还差点就得手了,要不是韩老实横空出世,结局可就不好说了。

交得宽在屯围子中间的碾盘旁边甩蹬下马,掏出一根烟卷叼在嘴边,马拉子凑过来划一根洋火给他点上。

交得宽美滋滋的吐了两个烟圈,心中暗道:“这次踢了火坷垃,从上到下全都能肥起来,看谁还敢不宾服自己!”

确实,对于一个绺子而言,砸响窑、踢火坷垃,是梦寐以求的事情。这次成功砸响,完全可以一扫上次被神秘高手打成草鸡的颓势!要是没有这次踢开火坷垃,交得宽绺子随时可能拔香头子散伙,这些天已经陆续撩杆子好几拨,现在绺子还剩下二百人左右,照以前可差了不少……

交得宽对马拉子吩咐道:“传我的五指令,今晚只要是贴灶王爷的人家,全都下底,不管穷富,一勺子全烩!”

然后旁边的粮台也大笑着说道:“坷垃码子都踏马的是贱种,你越烧香他越是撅撅腚,所以就得死抠……”

很快,白家围子的各家就开始进匪,被翻一个底朝天。胡子管这个叫“下底”。但是在下底的时候不允许单人进行,以防止私吞,因为银钱、布匹、纸钞等都需要上交粮台,至于衣服鞋帽则是谁抢到的就归谁。

耍清钱的绺子,讲究五清六律,但交得宽的绺子却是耍混钱的,无法无天。别人的绺子是七不抢、八不夺,而交得宽的绺子则是三不抢、一不夺:一不抢老太太的尿罐子,太骚;二不抢出殡的丧盆子,太碎;三不抢骑马布,太埋汰。而一不夺,则是死尸不夺,其他全是不夺白不夺。

这胡子可算捞着了,就照交得宽定下来的绺规下笊篱,从头到脚串了一遍又一遍,为了尽可能占便宜,全都是里外三层,外面的都是貂皮袄、缎面夹袄,里面的则是女人的花布小衣之类的。

此外,耍清钱的绺子禁止横推立压,而在交得宽绺子这里就是一个大笑话。所以,等交得宽再次骑上马在屯围子里溜达的时候,已经有胡子揪出来了红果,就在外面大道上当众拿攀。而交得宽不但不制止,反而带人在现场进行评头品足,拍手起哄。

这是在人性失去规制约束之后,道德的彻底沦丧,也是关东大地血与泪的悲鸣。

屯围子后趟荄中间的一家,就是当年闯关东白屯长的后人,也懂医术,平时白家围子以及附近村屯,谁有个头疼脑热的,都可以找他求医问药。

正常来说,绺子对看病的郎中都很尊重,遇到了不但不会为难,反而会给主动提供方便,有车有马的时候还会捎带一程。

交得宽的大烟瘾犯了,想找个房子修得敞亮的人家点烟灯,走马观瞧,就属这家最好。

一进屋先把老黄狗一枪钉死在锅台旁边,命人拎走洗剥了用大锅煮了吃,因为绺子里的新上任的炮头好这口——原来的炮头,挨了韩老实一枪之后,现在估计脑门都长草了。

老黄狗已经养十来年了,白家老太太不落忍,于是苦苦恳求,求他们给这条忠实勤恳、看家护院一辈子的老黄狗,留个全尸。

“你个老梆菜,装什么善皮子!”交得宽一脚踹在老太太的心口窝上。

七十来岁的人了,在这个年代已经是高龄,如何禁得住这一脚,四仰八叉的倒在地上,一口接一口地捣气。

白郎中是个大孝子,抓起菜刀就来拼命,结果被交得宽的马拉子一枪打死。白郎中娶亲多年,媳妇一直没有带怀。今年天可怜见,终于变成了双身子,见到当家的被胡子一枪揭开了脑瓜盖子,当场就疯了,扑上来撕把两下,然后也被开枪打死。

老太太缓过这口气,却看到儿子、儿媳,还有没出世的孩子都惨死当场,“你们这帮畜牲,都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没爹没妈没老婆孩子,咒你们这帮胡子全都绝户一百辈子,瘟死,喘死,被铡刀铡死——老天爷呀,你就睁开眼睛瞅瞅吧!”

老太太的声音,字字啼血,凄绝瘆人。

交得宽阴恻恻的一笑,道:“行,羊圈里还能跳出一头老倔驴——来人,就在他家当院给我挖个坑,把这个老梆菜倒栽葱活埋!”

天上的一轮明月,就静静的照着人间的罪孽……

等到浮财翻找差不多之后,又拔出各家锅台里的铁锅,再一把揪住妇女的头发,集中到场院给他们做饭。

各家的细粮都被抢过来,宰杀鸡、鸭、鹅、猪、牛,大铁锅当中很快就翻滚起伏了大骨头肉。粳米干饭焖了一锅又一锅,金黄的白面烙饼刚铲出来锅,就已经有胡子抓起来,就着大骨头肉猛吃,浑然不顾大骨肉还带着血水。

彷如饿死鬼投胎。

这些日子以来,交得宽绺子因为在火拼九月红绺子的时候,遇到韩老实这个大杀星,被打得灰头土脸,人心涣散,一蹶不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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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八百里瀚海虽然安全无虞,但却因为没有什么可抢的地方,只能就着咸菜疙瘩啃苞米面饼子。

但是,也该着交得宽的绺子发这笔杀头的财,他有个没出五服的本家哥哥就住在白家围子,属于后搬进去的外来户。只因他有挑硬八股绳锔锅锔碗锔大缸的手艺,才顺利在此安家。

这个本家哥哥就是张老三。

张老三其实一直都与本家弟弟交得宽有来往,而这个交得宽的大名就是张宽。

之所以有来往,主要是张老三出去锔锅锔碗锔大缸,在方便的时候也会跟着交得宽的绺子吃溜达。

而外人对这些根本无从得知。

但是张老三本来也没想过真正挂柱吃横饭,毕竟当胡子是脑袋别裤腰带上。但这小子从去年开始染上了赌瘾,而输干腰子的赌徒什么事情都能做得出来,而且碰巧的是,前些天外出挑硬八股绳干活的时候,遇到了交得宽绺子八柱之一的插千,于是就提出要给绺子当内盘……

这次交得宽绺子一举攻占白家围子之后,如同老鼠掉进了米缸,舍不得撤退得那么快。而且在交得宽看来,这里距离最近的县城也有上百里,完全不用担心游击马队或者是驻军。

至于各区镇驻扎的巡警分所,因为兵力不足,平时在联庄民团的配合下防匪没问题,但是主动出击那并不现实。

所以,交得宽决定在这里尽情高乐一下,再出发也不迟……

交得宽以及四梁八柱当然不需要像崽子那样乱吃,而是可以慢条斯理的坐在炕头上推牌九,旁边有女人给伺候局,端茶倒水。

而且为了更刺激,还在屯围子里挑出来一个盘子最亮的红果,直接在雪白的肚皮上推牌九,而赌注自然也就不再是银钱。

然而,就在他们忘乎所以地贪享欲求的时候,浑然不知凛冽杀机已然浮现。

如果绺子翻跺此时还活着,凭借着半吊子本事,可能会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白虎凶星当头照!

流不完的人间血泪,杀不尽的孽畜罪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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