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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报馆的灯光从街对面透过来,像团橘色的云。
王记者正在门口搓手,见顾承砚下车,赶紧迎上来:"顾少,我正愁你不来——今早巡捕房的老张还跟我说,最近虹口码头总停三井的船,邪乎得很。"
顾承砚跟着他进了报馆,油墨味混着茶梗香扑面而来。
王记者关紧门,从抽屉里摸出个黑匣子:"德国产的莱卡,能拍三寸底片。"他压低声音,"您说的事,可是跟林先生有关?
前儿我见他跟个穿墨绿旗袍的女人在霞飞路吃咖啡,那女人腕子上的翡翠镯子,倒像是东洋货。"
顾承砚瞳孔微缩——这与小云的证词对上了。
他掏出那张纸条推过去:"今晚十点,虹口码头。
王兄,我要照片,要他们递货的样子,要他们说话的样子。"
王记者的手指在纸条上轻叩:"明白。
我让学徒小孙扮成码头工人,您带两个可靠的兄弟,咱们从西边废仓摸过去。"他突然抬头,目光灼灼,"顾少,要是真拿到证据...我头版头条给您留着。"
夜越来越深,黄包车碾过湿滑的石板路,溅起细小的水花。
顾承砚坐在车里,摸出怀表,照片里的苏若雪正对着他笑。
他轻轻碰了碰照片上的朱砂痣,像在碰她的脸:"阿雪,等明天太阳升起,我要让所有人看清,谁在啃顾家的骨头,谁在挖上海的根。"
虹口码头的汽笛声远远传来,混着咸涩的海风。
顾承砚跟着王记者猫腰钻进废仓库,霉味呛得人睁不开眼。
阿强在他身后轻声说:"少东家,西边货栈有三个穿黑衫的,脚边放着木箱。"
顾承砚眯眼望去,月光下,码头尽头的阴影里,一个穿墨绿旗袍的女人正低头看怀表。
指针缓缓挪向十点,海风吹起她的裙角,露出脚边几个印着"三井物产"的木箱。
"来了。"王记者的声音里带着颤。
仓库外的石板路上,传来皮靴叩地的声响。
一道阴恻恻的男声混着海风飘进来:"顾承砚那傻子还在查染坊?
等这批掺了化学靛的绸子卖出去,顾家的牌子就算砸了——到时候三井说要收购,他能不跪?"
另一个声音用生硬的日语应了句什么,接着是金属碰撞的脆响。
顾承砚攥紧了怀里的帕子,并蒂莲的针脚刺得掌心生疼。
他望着王记者举起相机,镜头对准阴影里的人影,突然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
今晚,该收网了。
海风卷着铁锈味灌进废仓库的破窗,顾承砚后颈的汗毛根根竖起。
王记者的相机在掌心沁出薄汗,阿强的呼吸声近在耳畔,像绷紧的琴弦。
十点整,码头铁闸“吱呀”一声被推开。
穿墨绿旗袍的女人先跨进来,高跟鞋碾过碎玻璃,发出刺耳鸣响。
她腕间翡翠镯子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果然是东洋特有的水种,顾承砚喉结动了动,想起苏若雪箱底那对陪嫁银镯,刻着“岁岁长安”。
“林先生,三井课长等急了。”女人侧过身,身后阴影里晃出道颀长身影。
林峰。
顾承砚的指甲掐进掌心。
这个总在苏若雪面前装得文质彬彬的“留洋才子”,此刻西装领口敞开,露出锁骨处狰狞的刺青——是三井物产的樱花徽章。
他抬手拍了拍身侧穿军装的日本人肩膀:“松本君,顾家那批靛蓝绸子下月初就能进染缸。等他们用了掺化学染料的靛蓝,半年后绸面必起黄斑。到时候全上海的裁缝都说顾家货‘金玉其外’,三井再以‘救市’名义压价收购......”
松本操着生硬的汉语笑起来,手指敲了敲脚边木箱:“林桑的计划,大日本很满意。这是给你的定金——”他掀开箱盖,月光落进去,照得金锭表面的“三井”刻痕泛着冷光,“等顾氏绸庄倒闭,你就是我们在上海纺织界的代理人。”
“够了!”顾承砚突然出声,声音像淬了冰。
;所有人猛地转头。
废仓库角落,他抱着胳膊站在阴影里,怀表链在胸前晃出银白的光。
王记者的相机“咔嗒”一声,闪光灯亮起的刹那,林峰的脸白得像张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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