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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下子让他想起三天前那个下着雨的晚上,老船主周阿伯蹲在顾宅的后院里,抽着旱烟说:“小顾先生,我在黄浦江面上漂了四十年了,这船号就跟自个儿孩子的名字似的,改了怕犯忌讳呢。”当时他就往老人手里塞了块桂花糕,说:“周伯,要是有人拿枪指着您的船,忌讳还算个啥呀?您把‘沪商17’改成‘福顺8’,我让阿福给您送两坛女儿红,就当给您赔不是了。”码头上的日头那叫一个白,白得人眼睛直发花。
顾承砚刚绕过煤堆,就瞅见三个穿着粗布短打的男人,正往“沪商17”的船舷下面塞木箱。
有一个男人后腰上别着驳壳枪,那枪蹭到裤管了,在太阳光底下“唰”地闪了一道冷光,看着就疹人。
他伸手摸了摸西装内袋里的哨子,这哨子可是他跟巡捕房王队长事先约好的暗号。
“砰!”这爆炸声啊,比预想的早了那么半刻钟。
顾承砚的耳膜被震得生疼,扭头就瞧见“沪商17”的船尾“轰”地冒起黑烟了,那些碎片噼里啪啦地往江里掉。
可那三个男人的脸色比顾承砚的还难看。
他们炸的船现在就空荡荡地停在岸边,缆绳都还没解开。
真正装着顾氏新到生丝的“福顺8”,这会儿正趁着涨潮往吴淞口那方向挪呢,船尾的浪花拍打着,“福顺”两个字一会儿看得见一会儿看不见的。
“抓活的!”顾承砚赶紧吹响哨子,早就埋伏在货栈里的巡捕一下子全冲出来了。
那个别着驳壳枪的男人想跳江,结果被周阿伯抄起船桨一下子砸中脚踝,掉进水里的时候还在骂:“八嘎!船号怎么改了?”
顾承砚蹲在湿滑的码头上,看着巡捕从木箱里翻出定时炸弹。
那金属外壳上刻着的樱花痕,刺得他眼睛发酸,心里想:“果然是三井的人。”他又摸出怀表看了看时间,十二点十七分,正好能赶上苏若雪那边的事儿。
这时候,在顾氏的账房里,苏若雪正捏着算盘珠子,手指肚擦过账本第三页上的墨迹。
这页上记着上个月给杭州染坊的付款。
你瞧,“柒仟银圆”的那个“柒”字,捺脚那块儿晕开了水痕,明摆着是刚拿茶水洇过的,这肯定是想把原来的数字给盖住啊。
她低着眼皮瞅着账本,就听到后窗那儿传来特别小的动静,那是有人拿铁丝捅窗闩的声音。
“张妈,把那坛桂花酿搬到后厅去。”她故意抬高了声音,同时手指偷偷地按下了桌角的铜铃。
窗外的动静停了一下,紧接着就传来那种重物被拖动的闷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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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她绕过那大红酸枝木的柜台的时候,一眼就瞧见顾府的远亲顾明远缩在墙角,手里还紧紧攥着半块用来拓印账页的明胶板。
他的额角上沾着蜘蛛网,看到苏若雪的时候,喉结上下动了动,结结巴巴地说:“若雪妹子,我……我是来找大哥借点钱的。”
苏若雪把算盘往桌子上一敲,那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乱蹦。
她说道:“顾叔啊,上个月十五那天,你在虹口的‘松月楼’和小林先生喝清酒,那账单可是三井物产给结的。前几天你说老家发大水要借钱,可我让人去查了,苏州河的水位比往年还低呢。你改这个账本,不就是想让账上的银圆数目对不上,好给顾氏安上洗钱的罪名吗?”
顾明远的脸一下子就变得煞白,转身想跑,可这时候商会的护卫破门而入,一下子就把他给拦住了。
苏若雪看着他被押走的背影,把明胶板收到了檀木匣子里。
这玩意儿,到了法庭上可够扒下他的伪装的。
傍晚的霞光洒在顾宅的门廊上,把苏若雪的影子拉得老长。
她紧紧抓着顾承砚的西装外套,就站在台阶下面,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把“断桥”预案的钥匙搁到自己手心里。
那是一把铜钥匙,被摩挲得锃亮,上头刻着“顾氏纺织厂”这几个字。
“专员公馆那边刚打过电话来。”顾承砚一边整着自己的领结,一边说道。
从镜子里能看到,他的眼尾都带着血丝了,“说是要‘调查’顾氏和日本商人之间的关系。若雪啊,要是我三个小时还没回来……”
“我懂的。”苏若雪直接打断了他的话,然后把外套披到他身上,“就启动‘断桥’计划,把所有的机器都转移到苏州河仓库去,再联系从南京来的周处长。”她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了他手腕上的旧伤疤——那可是三年前他为了救自己被玻璃划伤的呢,“你可是答应过我的,要看着顾氏的丝绸卖到巴黎去。”
顾承砚一把抓住她的手,就放在自己的心口那儿:“等打完这场仗啊,我就带你去看断桥残雪。”说完,他就转身朝着停在门口的那辆黑色轿车走过去了,皮鞋的鞋跟敲在青石板上,那声音清脆得就好像马上要把青石板敲裂了似的。
天越来越黑了,那座在法租界里的灰色洋楼在雾气里渐渐显出了轮廓。
顾承砚抬头瞅着二楼亮着灯的窗户,就听到门里面传来瓷器被打碎的声音。
他伸手把雕花的铁门推开了,门轴发出那种特别刺耳的吱呀声——就好像是某种巨兽在叹气一样。
门在他身后慢悠悠地关上了。
在洋楼里面,有三个穿着西装的男人正站在落地窗前。
领头的那个推了推他的金丝眼镜,然后把一份“调查笔录”啪地一下扔到红木桌子上,说道:“顾少东家,我们发现你跟……”
“跟谁啊?”顾承砚一边解开西装扣子,一边在真皮沙发上坐了下来,眼神特别淡定,“是三井的小林,还是跟专员大人的‘特需’订单有关?”他看着对方一下子变了的脸色,笑了笑接着说,“你们还是先说说,今天晚上把我叫来,到底想问我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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