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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颂忍耐住笑意,也严肃地说:“遵旨。”
“什么呀,可不能这么说!”燕冬伸手捏燕颂的嘴,实则是趁机狠狠地在燕颂脸上摸了个遍,然后利落收手,挥手下令,“开始吧!”
窗外的雪下个不停,窗内的笔写个不停,各忙各的,倒是一片宁和。
中途,吕鹿轻步进来通传,“瑞王殿下来了。”
“瑞”是小六的封号,他如今被燕颂当作储君教养,每日课业较从前有所变化,但仍然和从前一样,由燕颂亲自检查。
记得先帝爷刚让燕颂给小六当老师的时候,燕冬是很同情这孩子的,很担心他被燕颂吓坏了,毕竟天底下没谁比他更了解燕颂检查课业时有多可怖!
彼时燕冬好心地给小六说了各大忌讳,譬如字可以丑但不能太狂浪、哪怕不写都断不能乱写敷衍、千万不能找人代笔等等等等,并且绘声绘色地描述了燕颂书房中那把戒尺的可怖模样,震慑得小皇子小脸煞白。但没想到这小子平安坦顺地过来了,和燕颂两人师生相谐,倒显得他这个学生在外败坏老师的贤名似的。
眼下见小六在榻前站得笔直、认真思索答话的样子,燕冬颇为欣慰,仿佛看见从前的自己。
一转眼,又看见燕颂,他坐姿慵懒,背却永远直直的,正在看小六写的两篇文章解读,垂着眼,浓密的睫毛也懒懒地垂着,叫人看不清他的眼神。
燕冬突然有些恍惚,不论坐在哪里,是什么身份,燕颂都仍是那副模样,明明随着年岁渐长,那张脸是有些变化的。
他痴痴地看着,直至眼中那人抬眼看来,不知听见什么好话,蓦地莞尔一笑。
“冬冬,别看了,”小六调侃,“皇兄脸上能有花不成?”
“你个小毛孩子能懂什么?”燕冬仍然只看着燕颂,煞有介事地说,“你皇兄脸上就是有花,只是你瞧不见。”
小六闻言仔细地端详燕颂的脸,燕颂也任他端详。随后,小六说:“没瞧见……谁才能瞧见?”
“我呀。”燕冬说。
小六问:“为何?”
“因为我和你皇兄心意相通,只有心意相通的人才能看见。”燕冬胡诌骗小孩儿。
小六到底还小,且自知天下之大、江湖之广无所不有,当真信了三分,说:“如此神奇,那是什么花?长什么模样?”
“什么花啊,鸳鸯花!至于长什么模样嘛,”燕冬笑了笑,“或许千般姿态,就好比那池中鸳鸯,每一对都有些许不同。”
小六打破砂锅问到底,“那皇兄脸上的是什么模样的?”
“嗯……”燕冬微微歪头,当真把凝视着自己的人细细地看了好一会儿,才神神秘秘地说,“就是我的样子。”
“啊?”小六看着燕冬,试图想象他变成花的模样,“有些吓人。”
燕冬“嘿”了一声,伸手把小六揽到自己怀里,笑嘻嘻地闹了一阵,喂他吃了块核桃糕,把人连带燕颂批改完的几页纸一道撵出去了。
暖阁里又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翻书写字的声音。
俄顷,燕颂不轻不重地丢下一本劄子,让吕鹿传几个人进来。燕冬瞥了眼燕颂的表情,乍一眼没什么特别的,但他就是知道对方生气了,于是下意识地缩了缩,仿佛这样就能变小似的。
燕颂注意到燕冬的动作,忍俊不禁,“你躲个什么?”
燕冬叹气,“毕竟从小在你手里讨生活嘛,习惯了。”
“说得我苛待你似的,过来。”燕颂伸手环住乖乖下榻走过来的人,替他揉了揉腰,“闷了吧?出去走几步、透透气再进来。”
这是撵他走呢,燕冬撇嘴,说:“我还想着待会儿要是龙颜大怒,我就跳出来按龙背呢!”
燕颂笑着,“得了,别赖这儿。”
“好嘛好嘛。”燕冬说着就收拾好自己出去了,先回了趟寝殿,看了眼雪球和葡萄,临走时被狗赖上身了,于是一人两狗就一道出去了。
出来的时候,远远望见几个穿常服的官员陆续到了,都是户部、刑部的。等几个官员进入暖阁,燕冬搂着狗悄摸地过去,挨着对着榻的那扇槛窗偷听。
原是有两个地方收上来的税银不对账,燕颂要派人下去查。燕冬用眼神制止想要妄动的雪球,安静地听了一会儿,渐渐地出了神,同样是燕颂冷厉的那一面,但对家里家外是截然不同的。
脚步声响起,燕冬回过神来,抱着狗儿转了个身,假装经过的样子。
一行官员皆脸色苍白,双方互相见礼,燕冬抱着狗儿放在门槛内,自己跟着进入暖阁。
燕颂写字的动作没停,头也不抬地说:“哪里学来偷听的喜好?”
“还是那句话,你不阻止,就是默认。”燕冬走到榻旁,单膝跪在燕颂背后,抬手帮他捏肩,“我要去吗?”
“这次不去。都是要成婚的人了,别乱跑,否则万一赶不回来,要我独自拜堂吗?”燕颂说,“让任麒去。”
任麒父母没得早,被祖母一手养到十三岁时,祖母也去了,至此家中无亲。他早先吃的镖局饭,后来通过武举进入官场,发达了,从前那些远近亲戚就赖上来了,过年过节少不得来投奔,他心里烦得紧,每年年节都恨不得出门躲避,现下得了旨意,简直喜不自胜。
任麒点了几个愿意和他出门办差的校尉,众人收拾包袱细软,下午就利落地打马出城了。
打城门出去,走官道至第一处驿站,就不见雪了,只是阴阴的冷。几人一路驰骋,轻裘烈酒暖身,某日傍晚途径一处茶馆时,瞧见那小店前停着一列便装卫队,两辆样式素净的大马车。
两方擦身而过,崔玉从车门出来,转头瞧了眼那一行赶路的人,认出为首的人是任麒,便说:“哎呀,又有人要遭殃了。”
“触犯国法,是自作自受,不算遭殃。”
一道冷冰冰的嗓音从身后传来,崔玉摸了摸胳膊,笑着说:“我就说你才真真儿是冬日生的呢!”
说话的人从马车里出来,一袭黑氅,面容冷峻。
崔珏看了眼前路,说:“此处离城门还有七八日的路程?”
“差不离吧,咱们走得慢些。”崔玉抬手搭着崔珏的肩,吊儿郎当地说,“这么关心路程,想娶媳妇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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