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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这一刻,他改变了想法。那双眼睛就不会是一个抛妻弃子之人的眼睛,他在悲哀错过自己孩子的成长,愧疚于失去他之后的亏欠,却也欣慰,虽然未能陪伴在身边,但那个孩子终究长大成人,剑术卓绝,意气风发。
湛勉问:“为什么,当初没有带他长大,而是去做了和尚?”
他仍没想好此时究竟要不要告诉幸谦,纠结许久,终究是不知道,找到亲生父母时,他会是惊喜更多,还是委屈更多。
他那些年过得并不好。
幸谦的故事早先因为比较励志,早就被长老殿那群脑缺拿来做学习标兵,梳理成了门派里的典范了。
他是被外门一个小透明的弟子从冰天雪地中捡回来的。在外门被一位师姐带到六岁时,师姐寿数尽离去,他就留在外门扫地。
他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幸谦的时候。玄元剑府中有着二山中最好的铸剑炉,湛勉那时去铸造自己的第一把剑,等火候时百无聊赖地乱逛那小小的玄元剑府,于是碰到一个小人。
那是个白净瘦小的小孩儿,比他矮很多,瘦很多,抱着一柄比他自个高出两头的大扫把,一下一下地把山门口的银杏叶片扫成一堆。
后来湛勉才知道,师姐当初给他挂了个外门弟子,份例本就少得可怜。师姐走之后他被安了个扫地的活儿,一天到晚能被教导修炼的日子少之又少。弟子品阶低,修为更低,向来是受人欺负的。大约是后来尊者收他为徒,入了内门之后才渐渐好起来,不再受人欺负。
幸谦如今身体也仍旧是清瘦的,面色总是发白一些,虽说养得健康了,可总是不够强健的。
静安大师不语,垂眸看向自己手中的念珠,一颗一颗又开始转动了。
幸谦在门口站着,听了半天,已经十分震惊了。
他看原著的时候,从秘境回到门派的那一段是直接略写的,“路程中也生了些波折,好在如今的幸谦已经实力愈发强劲,于是也没有什么意外,顺利回到了门派。”
原文里静安大师诗是个边缘背景板,更别说陈老夫人这样从未出现过的角色。原著提过很多他亲身经历了的童年,却确实没提到过“他”的所谓父母。
幸谦在另一个世界里也是个地里黄的小白菜。六岁他父母双亡,一直以来是靠着父母留下的财产和邻居看顾生活。名义上的监护人是他姑姑,但他姑姑在国外忙工作,一个月时常打个电话过问已经是对他上心了。
因此他的世界里,父母这个词很陌生。穿来这么多年,他已经活成了幸谦,或者说冥冥之中,他有种幸谦就是他的错觉,一夕之间也就愈发感受深刻起来。
所以是为什么呢?为什么他失落于外,静安又为什么从他爹,变成剃了头的和尚?
他屏息在外面等了许久,没听到老和尚回话,只是在静悄悄的夜里听见扑棱一声的惊鹊,而后看到远处天空上微微泛起的鱼肚白。
幸谦伸手想要推门,刚刚触碰到门上,这才听到了回答。
“逼不得已。”老和尚说,“当初他母亲……”
“他母亲有顽疾,本该在他三岁时就撒手人寰的。那年他一岁,我妻已病重。于是我求了佛,求佛保佑。”静安大师闭上眼睛,答到,“佛门那些年在找佛子,这一代的人是我,可惜我红尘牵绊太深。”
“佛宗护佑她无虞,我则要断尘缘,投身修行。这就是当初,我拼命想要救她的代价。”
幸谦手一下子垂了下来。
他说不上来自己有什么感觉。他大约是期待父母之爱的,这一点他丝毫不怀疑,从小他没有过的美好事物,他都怀着无限的期待的。可同时他又并不对没有那些疼爱而感到遗憾,因为他本来也没亲尝过那种美好。
可站在这样平静地讲述这些故事的静安大师面前,他却又有些迷茫,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是一回事,静安大师的平静给他的感觉,则又是另一回事。大师太平静了,让幸谦原本内心激荡起的涟漪又好像悄无声息地平复了,好像父母亲情的这样那样的羁绊一瞬间没那么重要了一般。
他忽然觉得推开那道门,直面那个老和尚这件事情,变得无比沉重了。
静安大师却道:“你进来吧,她快要醒过来了。你们母子多年未见,她见到你如今这样高大、这样意气风发,想来一定会欣喜若狂的。”
顿了顿,不见门外有回音,静安大师又开口说:“这些年,她很想你。”
嘎吱一声,门开了。
幸谦站在门槛之前,扫了屋内一眼才进来。
他注意到了湛勉的视线一直盯着他,其中带着的关切和其他一些什么情绪。静安大师闭着眼睛,低头拨着佛珠。只不过在这一瞬幸谦突然感觉到了静安大师也并不如表面上那般平静。他手中的念珠并不是有节奏地一下一下拨过去,而是杂乱地。
这是我在这个世界的父母亲。幸谦想,但怎么想都觉得陌生,尤其是他总容易想起穿书时躺在隔着一层棉花的雪地中的湿冷的感觉,一瞬间对一切都觉得不真实起来了。
他眼睛看向床上那个老……
他眼睛看向床上那个老妇人时,还有一种深刻的不真实感。他习惯了无父无母的孑然一身,习惯了自己身侧往往来来,无论在哪个世界,从没有一个人真正拉动他,把一种说不清的东西联系在他身上。
可这一刻,他第一次有了一种作为一个真切的人,与人有一种分割不开的关联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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