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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投敌
贺芸娘永远记得,淳平十九年,那一个史无前例的寒冬。
北疆暴雪一月,北狄骑兵为求补给,南下劫掠,把目标锁在了最是富饶的北疆边城,云州。
沈大将军沈楔带幼子二郎沈霆舟带兵出城迎战,三日不归,不知所踪,亦无回音。
沈家大郎沈霆川与城中余军驻守云州。三日后,未曾等来凯旋而归的父帅与北疆军,却等来了绕后的北狄骑兵。
沈霆川带领余军号召军民老少,妇孺病弱,拼死守城,却在十日后亲自开城献降,甘为俘虏。
城破以后,北狄军入城烧杀劫掠,生灵涂炭。城中大魏兵被杀红了眼的北狄兵砍下头颅,抛尸荒野。为了泄愤,他们还要将这些守城将士的妻儿捉出来。
人群里,总有贪生怕死之人。贺芸娘的父亲是沈霆川副将,贺芸娘和其他几个女子一个接着一个被推了出来。
贺家芸娘便是那个时候被掳到了北狄牙帐。
还没到牙帐,她们在路上就受辱了。
有一些小娘子自尽了,还有几个身子弱,受不住,没过几日就被凌虐至死。北狄人折辱北疆军遗孀,是为了震慑云州的战俘和平民。
那几日,雪水化作的河上,总有零星飘浮的女尸。
贺芸娘命大,活了下来。
这其间,她无数次想过死。
她的怀里一直揣着一块磨尖了头的石块,日日夜夜,一得空了就磨,早就磨成锋利尖刀的形状。有一次都抵在脖子上划开了一道口子,却始终再下不去手。
一想到爹娘还有满城百姓死不瞑目的尸首,她不甘心就这样死了。
就为了这一份“不甘心”,便煎熬了十五年。
十五年苟延残喘,十五年生不如死。
今日的贺芸娘拖着这一身十五年的残躯,一声一声质问归来的沈家十一娘:
“你竟来问我,我为何变成今日模样?”
她嗤笑一声,拢了拢枯草一般的黑发,道:
“你为何不去问问你父亲,为何弃城叛逃?不去问问你大哥,为何开城投敌?”
沈今鸾看着全然陌生的贺芸娘,稳了稳神,道:
“当日,你在城中,你是亲眼看到我父亲叛逃,还是亲眼我大哥开城献降?”
贺芸娘歪了歪头,笑得嘲讽:
“我虽不曾亲眼看到,但所有人都这么说的!就是你父兄投敌,云州才会被北狄人占领,我们才沦落到这样的下场。这一切,都是因为你父兄贪生怕死,避而不战!罪魁祸首,就是你们沈家!”
贺芸娘恨恨地道,一字一句踏在她心上。
沈今鸾身形摇晃,后退了一步,已被一道有力的臂膀扶住。
温热的臂膀将她站稳,她浑然无觉,只喃喃道:
“不可能,我父兄是不可能带着北疆军投敌……”
“定神。”顾昔潮在她耳边道,“北疆军兵多将广,从兵法上说,若只是为了求生,投敌是下下之策。”
此话不假,北疆军与北狄兵实力差距并非巨大,唯有死战有一线生机。无论叛逃还是投降,都全然不合逻辑。
父亲出城迎战,大哥开城投降,无论真假,定是另有隐情。
心中一旦有了信念,沈今鸾冷静下来,继续问道:
“与你定亲的秦昭秦二郎呢?他去了哪里?他是守城将士,他总应该知道真相的。”
贺芸娘垂泪无言。
守城将士,大多战死,小部分沦为战俘,怕是秦昭也没活下来,既不可能来救她,或许在北狄人一进攻的时候,就战死了。
提及秦昭,贺芸娘面色微变,泪光闪闪的眸中,一半是愤恨,一半是凄然:
“所有人都死了。我阿爹阿娘,我弟弟三郎,还有秦校尉家、小时候和我们一道玩的秦家大郎二郎,冯家,张家,刘家……每家每户都死绝了!”
“呵呵,”芸娘啐了一口,道,“真是报应啊,你父兄贪生怕死,最后也都被北狄人杀死了……”
昔年最好的玩伴,曾经最是温柔的贺家芸娘笑盈盈地望着她,一字一针刺向她,道:
“可你呢,你是叛将的女儿,沈家的种!你为什么不以死谢罪?”
“你为什么还不去死啊?”
烛火猛烈晃动一下,一把长刀出鞘,擦着贺芸娘的鬓发而过,刺入她身后帐布之中,撕开一道巨大的口子。
贺芸娘呆住,下意识地缩了脖子,收了声。
男人走过来,利落地收了长刀,目光似是要杀人。
沈今鸾一脸茫然,不解地看向男人沉黑的背影。
顾昔潮握紧了长刀,闭了闭眼,目色隐忍:
“对不住,没拿稳。”
帐中半晌寂静,唯有烛火烈烈风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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