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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上只有一床被子,可两人之间却离得很远,远到像是隔了条不见底的深渊。
少年今日或许确实是累到了,沾了床很快便入睡了。
许是听到身后少年规律的呼吸声,江争慢慢翻过冰冷的身体,黑黝黝的眼静静盯着弟弟茸茸的后脑勺。
微红的眼皮轻颤,男人眼中闪过一抹自怨自艾的泪光。
第156章
已是入夏,昨夜主人家方才新婚,黄土院中尚且披着层烟花爆竹的血衣,混着白玉兰枯萎的花瓣,红白交杂,似是喜与丧同办。
外头的天光已然大亮,炊烟袅袅,穿着齐整的少年人怀中夹了几本泛黄的书籍匆匆离院。
不一会儿,暗漆漆的土屋门间探出一个中年妇女的的面容。
似是确定少年已然走远,阿妈嘴里嘟囔了两句,对一旁勤快收拾的男人招招手。
江争抿抿唇,僵硬着放下手中的抹布,指节捏着重新归于破旧的衣尾,低声道:“阿妈,怎么了?”
阿妈眉头稍稍蹙了几分,一双略显浑浊昏黄的眼盯着男人朴素安静至极的模样,眯眼问道:“争娃儿,你老实告诉阿妈,昨儿你同让宝圆房没有,半夜我和你阿爸寻思听听,半晌没声儿。”
江争没吭声,只是那双略显粗糙的手指活像是潮湿地里头钻的泥鳅似的,不停搅动着皱巴巴的衣尾。
男人的头垂得愈发低下,像是自卑、又像是被冷落的小媳妇儿似的伤神。
他轻声道:“阿妈,昨儿、昨儿,让宝没碰我。”
阿妈心里哪里不知道自家儿子那犟脾气,别瞧平日里一副斯文秀致好说话的模样,真要倔起来,那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如今愿意结婚,也不过是他们合起伙来哄着逼着的。
阿妈知道这事儿急不得,起码明面上定下来了,他们心里头也就宽慰了几分。
“争娃儿,”中年妇人叹了口气,她突然变得那样慈悯,眸中闪着几分水意,像是在心疼江争可怜的遭遇一般,她叹道:“你也晓得让宝那脾气,他现在还小,不懂怎么过日子,你是他媳妇儿,平日里多教着些,咱村里头哪家不是这样过来的?”
阿妈絮叨道:“你也别难受,时间久了,认清了,自然就能走到那步了。你啊,平日里就好好伺候着,这么多年让宝身边不就你一个么?”
江争平日里就不是话多的,他垂着头,双手交叠在身前破旧的围裙上,低眉顺目道:“阿妈,我明白的。”
阿妈满意地点点头,实在说,江争来江家二十多年了,确确实实是个性格好的,农村妇人不懂什么关于婚姻的利益或是纠葛,但她最是清楚,江争这样的,最是适合过日子的、能把日子过得红火的。
妇人思衬着,半晌道:“虽然你们一时半会儿还没圆房,但到底还得先备着,你今儿便去河里逮条肥鲤,取了鱼籽去神婆家朝狐仙娘娘讨药。”
江争当即不做多想,应了下来。
抓鱼对于乡下人来说分外简单,不出一刻,站在只及膝盖的溪水中的男人便单手拎着条肥硕翻白的鲤鱼,利落破腹取籽,用布袋裹好,匆匆去了村头神婆的住处。
这不是江争头一次来,可他却依旧与经年前的自己一般,盯着那道漏出的、晦暗深红的门隙微微出神。
透过那道昏暗的门缝,堂中供奉的栩栩如生的红狐雕像似乎活了过来,尖吻处细细的绒毛微微浮动,骨碌碌的红眼珠如同燃烧的一团烛火,慢慢地、古怪地定在男人的黑郁郁的黑瞳中。
江争微微动了动眼皮,湿漉漉的腕骨正要曲起去敲开,那扇低矮半朽的木门便被人从内推开了。
神婆佝偻着身体,苍老的面容如同一张腐败的老树皮,就这样黏在皮肉上。
看到年轻男人的一瞬,她微微咧开干裂的唇,嘶哑的声音如同锯子锯在木块上一般。
“来啦,进来吧。”
她像是知道江争要来此处的原因,所以她什么也没问,掀开门框边脏污的布帘,接过对方递来的鱼籽,引着男人进了里屋。
里屋中的烛台边染着一排红烛,烛光阴暗猩红,衬得那小屋愈发逼仄潮冷。
江争再一次完整地看到那尊红狐雕像。
血淋淋的大尾巴蓬松地散开,狐吻似笑非笑,红橙橙的眼瞳仿佛能反出幽暗的光芒来。
最吸引人的是,它怀中利爪半抱着一个笑得仿若金童玉女的胖娃娃。
“跪下吧。”
干枯的声线喑哑道:“你和你丈夫的生辰八字可带了?”
江争依言跪在熏人的香炉前,闻言立马肃穆地从口袋中取出两张黄色字条递了过去。
神婆细小苍老的眼半颤不颤,她口中喃喃有词,嘱咐江争磕三个响头,随后,将手中的生辰八字烧成黑灰,混着糯米、鱼籽和一小瓶古怪的红色汁液,用木杵捣成团,搓成一枚红丸。
“江争,”神婆的眼彻底闭上了,她哆嗦着嘴唇,唾星子飞溅,轻哑道:“用了狐仙娘娘的药,自此后,你便生是江让的人,死是他的鬼。日后,他的孩子也只会从你的肚皮里降生。”
这话实在阴森,甚至有些怪异的邪气。
可江争听了,却只觉心安、甚至是暗自欣喜。
男人脸色映着红凄凄的烛火,那烛火无风自蠕,像是一滩富有生命的、流动的鲜血。
他近乎虔诚地磕头,最后,双手捧过那颗腥味十足的、仿若新鲜胎盘的药丸,仰头吞了下去。
在药丸入腹的某一瞬间,江争甚至恍惚能感受到腹腔中微微鼓动的、属于新生命的胎动。
他着了魔的想,得再快些了,宝宝已经在等他和让宝圆房了。
*
时间飞速,转瞬便掠至八月底。
眼见开学在即,江让和江争的东西也都收拾得差不多了。
两人行李并不算特别多,考虑到路途十分远,大部分的生活用品不好带,便打算等到地方了再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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