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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管系礼拜三的课到下午6点20分,正好是课表中最后一个课节结束的时间。
鐘声响起,台上教授以雄厚的声音宣佈下课,宛如敲响战争锣鼓。
馀音还未散尽,好几个学生便已抱着课本衝出教室,跑下楼梯,直奔位于校园正中央的总图书馆。
把东西收好,韦嘉恩走在下楼的人潮中,来到楼下的单车停泊处。为了备考,她请假两週,暂时不用去速食店的打工,于是她解开单车锁,骑上脚踏车,沿着乐树道,然后转进人比平时稀少的舟山路前往图书馆。
离期中考还剩一週。平日只有少数学生涉足的图书馆,忽然成了临时抱佛脚的学生的聚居地。
韦嘉恩停好脚踏车、走进图书馆时,地下一楼的自习室早已被较早下课的别系学生佔领。楼高五层的总图书馆合共有数百个连桌子的座位,不过在这个时间点,连那边都座无虚席。韦嘉恩带着课本一层一层往上走,来到最高的五楼,还是没看见半个空座位。
她洩气地叹息,感到有点气馁。
偏偏今天同样必修心理学的李可琳和张炘蕊约了几位同学在宿舍办读书会,就算现在回宿舍,容易被外界声音干扰的她也根本没办法念书,不然她根本不想在这种时候来图书馆跟全校学生抢座位。
韦嘉恩看了眼墙上的掛鐘。6点35分。
现在吃晚餐稍嫌太早,第九、十节课间吃下的麵包也让她还不太饿,不过反正馆里没有位置,先去吃晚餐再回来碰运气倒也不失为一个方法。
打定主意,韦嘉恩沿着上来时走过的楼梯下楼,沿途顺便在各楼层转一圈,赌赌看会不会刚好碰上有人离开。
五楼、四楼、三楼……
越是往下走,韦嘉恩的心便越是往下沉。
终于,来到二楼,经过人社图书柜旁的一排座位时,韦嘉恩看见一位男学生推开椅子站起身,揹好后背包,安静地离开。
看来自己的运气还不错。韦嘉恩有些得意,快步走向空出来的位置。
科技进步,虽然也有些人会用平板记笔记,不过总体来说,目前属意传统模式的学生还是佔大多数──当中也包含经济能力方面的考量。放眼看去,这一带的学生面前都摊开一本或多本书,笔尖磨擦纸张的窸窣声不时传来,混在其中的那台墨黑色华硕笔电就像是绿丛中的红花、市中心的101,分外显眼。
韦嘉恩打开课本,不自觉地多看几眼那突兀的存在。
居然还特别接了静音键盘……韦嘉恩有些傻眼,对笔电的主人也更感好奇。
视线上移,她悄悄窥看坐在斜对面的人。
佔地超过一百公顷的校总区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就连就读同一学系不同年级、平日都在同一栋教学楼里上课的葛子盈,只要不是事先约好,又或是对方突然心血来潮,下课后跑到一年一班的教室逮住正要离开的韦嘉恩,拖着她一起去吃午饭或晚餐,韦嘉恩便几乎完全碰不着她。
可偏偏就是在这样一个难以偶遇认识的人的地方,韦嘉恩再一次遇见那个仅见过一面、说过几句话,且身影经已渐渐在她记忆里变得模糊的人。
那张脸似乎比韦嘉恩记忆中更苍白,脸上的痘痘也好像比上次见面时多,唯一没变的,是依旧有神的双眸。就像那台混在摊开的书本中的华硕电脑,她那双注视着萤幕的眼眸在云云被复习内容搞得失去神采的眼睛之中,有如黑夜中的繁星般闪闪发亮。
对方显然没注意到她。只见她神情专注,目不斜视地盯着13吋的电脑萤幕,手指断断续续地敲打外接的静音键盘,偶尔会停下动作,弯曲的指节抵住嘴唇作思考状,又幼又淡的双眉时而苦恼地蹙起,时而又豁然开朗地舒展开来。
严格来说并说不上是认识,但毕竟是知道彼此的人,韦嘉恩犹豫着是不是该跟对方打招呼,又怕打断她正在做的事。
最后还是决定作罢。
离开的时候再说吧。她暗忖,甩了甩头,拉回自己的注意力,开始专心备考。
飢饿感中断了韦嘉恩的集中力。
韦嘉恩揉揉乾涩的眼睛,按亮手边的手机。
8点30分。
经过三小时以上,课间时吃下的麵包早已消化完毕,也难怪会觉得饿。
企管的期中考内容只剩一章便复习完,所花时间比原先所想少了几小时。按照目前的进度,礼拜五之前便可以把全学
科的考试范围都复习过一遍,週末正好可以拿来再看一次比较没把握的范畴。韦嘉恩于是闔上课本和笔记本,收拾离开。
儘管离闭馆时间还有一个半鐘头,但过了晚餐时间,图书馆经已变空不少。原本满座的桌椅区,此时只剩下零零落落的学生,而韦嘉恩这排的六人座中,只剩她和那位仍然在敲打键盘的学姐还未离开。
不知道学姐在这坐了多久。她边将东西收进背包里,边分神望着那人的侧脸,想着对方是不是也差不多到了会感到肚子饿的时间。
起身时,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嘎声。
敲打键盘的指头顿了下。
想到自己引起了对方的注意,韦嘉恩心里没由来地一阵紧张,不自觉地跟着停下动作。正要开口向对方打招呼时,那些纤幼的指头便又开始工作。
一秒、两秒、三秒……
见对方没有要抬头的跡象,她悄悄松一口气。做了个深呼吸,轻手轻脚地将椅子推回去,之后又在原地站了几秒才踏出脚步。
要是学姐有注意到我的话,就问她要不要一起去吃饭吧。
韦嘉恩对自己说。
柔软的地毯把原先可能发出的足音通通吸收掉,韦嘉恩无声地走到她面前,又静静从她身旁经过,直至来到人社图书柜的尽头才停步。
离远看过去,萤幕上依然是那天所见的密密麻麻的字,而坐在桌前的,依然是那位头也不回的学姐。
心中似乎有些什么一闪即逝。像是流星的尾巴,短暂得更乎虚幻。韦嘉恩并没打算逮住它。
没再多作停留,便绕过书柜转角,走下楼梯。
来到单车停泊处时,当时的衝动已然退去,脑里只剩下几间晚饭的候选。
她其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要向那位说不上认识的学姐提出一起吃饭的唐突邀请,正如她也没有注意到,自己在走过那个专注得不可思议的人面前时,刻意放慢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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