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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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虎媒山(第1页)

青溪村的老人们都说,虎媒山是座有灵性的山。山雾起时,能听见虎啸里混着琴弦响;雪化后,岩缝里会冒出成对的蓝铃花。最奇的是,凡是进山时攥着半块姻缘石的痴男怨女,总能活着走出来——要么寻到了命定之人,要么看透了红尘执念。

苏锦娘攥着半块姻缘石跌进泥坑时,正被三条恶犬追得跌跌撞撞。她听见身后陈府的灯笼光越来越近,耳边是陈员外那副公鸭嗓:"跑?就算你钻进老虎嘴里,老子也能把你掏出来!"

姻缘石是三天前母亲塞给她的。那时陈员外的轿辇停在她家破门前,说她爹欠了三斗米钱,要把她抵作填房。母亲抹着泪把石头塞进她手心:"这是你奶临死前给的,说是虎媒山的仙石,能保女儿周全......"

可如今她才明白,这石头哪里保得平安?陈员外的三姨太上个月刚被山匪劫了,尸体在悬崖下被发现时,手里还攥着半块姻缘石。

恶犬的爪子擦过她脚踝,锦娘尖叫着往林子里扑。她记得老人们说过,虎媒山深处有片野竹林,藤萝缠得密,野兽进不去。可等她跌进一片荆棘丛,天已经黑透了。头顶的星子被树冠割成碎片,风里飘着股腥气,像是野兽的涎水。

"嘘——"

身后突然响起低唤。锦娘僵在原地,连呼吸都不敢重。一只雪色小兽从荆棘后钻出来,巴掌大的脑袋,尾巴尖沾着草屑。它歪头看她,金瞳在夜色里亮得像两颗星子。

"白......白虎?"锦娘声音发颤。老人们说虎媒山的白虎是月老的坐骑,可这小兽连虎崽都算不上,倒像只雪团子。

小兽忽然弓起背,喉咙里发出低吼。锦娘顺着它的目光望去,只见三双幽绿的眼睛从树影里浮出来——是狼!三匹饿狼呈三角阵型逼近,獠牙上挂着涎水。

小兽猛地窜出去,前爪拍在第一匹狼的鼻梁上。那狼哀鸣着后退,另两匹却趁机扑上来。锦娘急得捡起块石头砸过去,正砸中一匹狼的耳朵。那狼吃痛,转身要咬她。

"小心!"

一道身影突然从树上跃下,挥着根木棍将狼逼退。月光下,锦娘看清那是张年轻的脸,眉峰如剑,左眼角有道淡疤。他反手将锦娘拉到身后,木棍在狼爪下发出脆响:"孽畜,敢动她试试?"

三匹狼对视片刻,竟夹着尾巴退进了林子。年轻男子这才转头,目光落在锦娘攥着的姻缘石上:"你是从陈府逃出来的?"

锦娘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她本想再说些什么,却见那男子突然皱眉捂住腹部,指缝间渗出血来。原来刚才打斗时,他被狼爪划开了道深口。

"跟我来。"锦娘咬咬牙,扶住他往荆棘深处走。她记得母亲说过,山里的野葛能止血,便扯了些藤蔓,又捧来山泉水给他清洗伤口。男子疼得闷哼,却还笑着说:"我叫陈砚,字墨生。姑娘怎么称呼?"

"锦娘。"她轻声应,手指却被碎瓷片划破了。陈砚立刻翻出腰间的帕子,动作比她还轻:"这是我娘临终前绣的,你戴着。"

帕子上绣着并蒂莲,针脚细密,显然出自女子的手。锦娘忽然想起,陈砚说他是被诬陷流放的举人,莫非......

"你脸上的疤?"

"小时候救过只受伤的白虎。"陈砚摸了摸左脸,"后来那虎不见了,倒常见它在山雾里晃。"

锦娘心里一动,想起白天那只雪色小兽。她摸出姻缘石:"老人们说这石头能引有缘人。或许......它早就在等我?"

陈砚接过石头看了看,忽然笑了:"我娘也给我留过块玉,说能遇贵人。看来咱们都是被老天爷记挂着的人。"

第二日清晨,两人顺着山涧走。陈砚说他在流放路上得了肺疾,得找几味药。锦娘便踮着脚摘野菊,蹲在溪边洗草药,发梢滴着水,落在他磨破的青衫上。

"你为何要逃?"陈砚突然问。

锦娘的手顿了顿。她想起陈员外的三姨太,想起爹咽气前攥着她的手说"对不起",想起那些在陈府里熬的夜、受的骂。"他们说我爹欠了米钱,可那米是我爹帮陈员外运粮时,被山匪劫了的!"她咬着嘴唇,"陈员外说要是不嫁,就把我娘卖去勾栏......"

陈砚攥紧了药锄,指节发白:"我懂这种冤。我揭发了盐运使私吞赈灾粮,结果反被栽赃杀人,判了流放三千里。要不是我师父用性命换了我三个月时间,此刻早该喂了瘴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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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风突然卷起几片桃花,落在两人脚边。锦娘望着远处层叠的山影,忽然觉得那些压在心头的石头轻了些。她摸出帕子上的并蒂莲:"你说,要是能活着走出这山......"

"活着。"陈砚接口,"等出了山,我去衙门递状子,你回青溪村开绣坊。咱们......"他耳尖发红,"咱们就做个寻常夫妻,种几亩田,养两只鸡。"

第三日夜里,他们在崖洞里避雨。陈砚生了堆火,锦娘把最后半块炊饼掰成两半。忽然,洞外传来震天的虎啸。两人扒着洞口望去,只见那只雪色小兽正站在崖边,身后跟着七八只斑斓猛虎,最前面那只竟有牛犊大小,额间有道月牙形的白纹。

"是虎王!"陈砚倒抽冷气。他听过传说,虎媒山的虎王是月老坐骑转世,只在有缘人遇难时现身。

虎王仰天长啸,山雾突然散了。月光下,一条蜿蜒的小路出现在崖底——正是他们要找的去县城的方向。雪色小兽蹦跳着过来,蹭了蹭锦娘的手,又去舔陈砚的手背。陈砚摸出块桂花糖,那是他藏在怀里舍不得吃的,小兽却叼起糖块,转身消失在雾里。

"它走了。"锦娘轻声说。

"不。"陈砚指着天空。只见那虎王的身形渐渐变得透明,化作点点金光,最后消散在月亮旁边。风里飘来若有若无的铃声,像极了月老庙里的铜铃。

第四日清晨,两人终于望见了县城的城墙。陈砚的肺疾不知何时好了,走路都带了风。锦娘摸着怀里的姻缘石,忽然发现石头上多了道浅痕,像是虎爪印。

"陈郎。"她轻声唤。

陈砚回头,晨光里,他的眉眼温柔得像画。锦娘忽然想起虎媒山的传说——所谓牵线,原不是月老拿红线系足,而是两个被命运磋磨的人,在绝境里互相攥紧了手,便成了彼此的姻缘石。

后来,青溪村的人常说,看见一对夫妻在虎媒山下开了绣坊。女的绣并蒂莲,男的写状子帮人申冤。每年清明,他们都会去山上烧纸,说些家长里短。有人说看见过雪色小兽在林间跳跃,也有人说听见过虎啸里混着琴弦响——倒像是,那月老的坐骑,还在替人间牵着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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