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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牛岭下的小村子,总爱把最苦的日子过出甜头儿来。村头老槐树下,常坐着个穿补丁褂子的少年,大家叫他阿傻。阿傻打小没了爹娘,跟着瞎眼的陈奶奶讨生活,可他偏生有副软心肠——讨来的半块炊饼,掰一半塞给墙根的花斑猫;捡来的半截红薯,要分三份儿,自己啃最干的那一头;就连村西头王屠户扔的猪下水,他都要用破瓦罐煨了,端给巷口瘸腿的老黄狗。
“阿傻,你这脑子怕不是被山雀叼了?”卖糖葫芦的张老汉逗他,“你分出去的那些,够自己吃三顿饱饭哩!”
阿傻挠挠后脑勺,露出两排白牙笑:“猫狗也是命,我吃饱了,它们饿着,心里难受。”
陈奶奶摸着他毛蓬蓬的脑袋叹气:“傻孩子,这世道,善心是最金贵的,可也最招人欺。”
阿傻不懂这些,他只晓得,天擦黑时去村外破庙转一圈,说不定能捡着半块馍、几截烂菜叶。这日他蹲在庙门槛上啃冷窝窝,忽见供桌下露出片青灰色的瓦棱。扒开积灰一看,原是个巴掌大的瓦盆,边沿磕得坑坑洼洼,倒像谁家孩子摔碎了又勉强粘起来的。
“许是哪家丢的。”阿傻把瓦盆揣进怀里。他本想等明日路过村东头李婶家时问问,可路过张老汉的糖葫芦摊时,见那只花斑猫正扒着他的裤脚直叫——许是饿极了。阿傻摸摸怀里,半块早上讨的馒头还热乎着,便把馒头掰成两半,半块塞进猫嘴里,半块搁在瓦盆里,想着:“要是明儿瓦盆里有吃的,就给猫狗留着。”
第二日天没亮,阿傻就被猫叫声挠醒了。他揉着眼摸到破庙,就着月光往瓦盆里一瞧——好家伙!原本空着的瓦盆里,整整齐齐码着八个白面馒头,还冒着热气,像刚从蒸笼里拿出来似的。
“怪了……”阿傻蹲在地上,手指轻轻碰了碰馒头,软乎乎的,还带着麦香。他想起昨儿自己只放了半块馒头,难道是神仙显灵?或是哪家婶子看猫可怜,悄悄放的?
不管怎样,猫狗们可等不及了。花斑猫“喵呜”一声扑上去,老黄狗“汪”地摇着尾巴凑过来,阿傻忙摸出自己的窝窝头掰碎,混在馒头里分给大家。猫狗们吃得香,他蹲在旁边看,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后。
打那天起,瓦盆就成了一桩奇事。阿傻每天傍晚放半块干粮进去,第二日准能收获满满一盆热乎饭食。有时是馒头,有时是饼子,偶尔还有几截腌萝卜——看样子,是村里哪家婶子悄悄添的。阿傻却当是神仙看顾,只把分食的事儿做得更勤了。他给村头的老乞丐留一碗粥,给巷尾的病妇送两个馍,连后山的野猴子,都能在瓦盆边捡到几颗花生。
“阿傻有聚宝盆啦!”不知谁喊了一嗓子,这话像长了翅膀,飞遍了整个青牛岭。
最先眼馋的是村东头的赵财主。赵财主家有良田百亩,骡马成群,偏生爱跟穷人比阔。他听说阿傻有个“聚宝盆”,能变出吃不完的粮食,当晚就派了两个家丁,扛着棍棒摸到破庙。
“小崽子,把你那宝贝交出来!”大个子家丁揪住阿傻的衣领,瓦盆“当啷”一声摔在地上——可怪了,瓦盆摔成八瓣,里头竟没半粒米。
阿傻吓了一跳,忙去捡碎片:“这是我捡的,不是宝贝……”
“还嘴硬!”二个子家丁踹了他一脚,“赵老爷说了,拿到宝贝有赏钱!”说着就要抢阿傻怀里的破布包——那是阿傻攒了半月的干粮,要给老黄狗留的。
正闹着,赵财主坐着八抬大轿来了。他穿着湖蓝绸衫,手里摇着折扇,见了地上的瓦片,皱着眉直撇嘴:“就这破玩意儿?也配叫聚宝盆?”
阿傻捡起一片最大的瓦片,递过去:“真的是它,我放半块馒头,第二天就有满盆……”
“废话少说!”赵财主甩了甩手里的金丝帕,“今儿我带了金元宝,你把这盆放在院里,我放元宝,明儿要是变出更多元宝,这盆就归我!”
阿傻眨眨眼,把瓦片递过去:“行。”
赵财主当晚就把瓦片找匠人粘好,里里外外擦得锃亮,往院里一摆,往里头丢了三枚金光闪闪的元宝。他躺在竹椅上,跷着二郎腿哼小曲儿:“明天就能看那傻子笑话喽!”
第二日天刚亮,赵财主就揉着眼睛冲到院里。可哪有什么元宝?瓦盆里爬满了碗口粗的毒蛇,还有密密麻麻的红蝎子,“嘶嘶”“螯螯”地响,有的已经顺着他的裤脚往上爬!
“啊——”赵财主尖叫着蹦起来,一脚踹翻了瓦盆。毒蛇蝎子“轰”地窜出来,咬得他满腿是包。家丁们举着棍棒乱打,却怎么也赶不走那些毒物。赵财主疼得直打滚,边打滚边喊:“快请大夫!把这些畜牲打死!”
大夫来敷了药,赵财主的腿肿得像发面馒头。他望着满地蛇蝎的尸体,又看看摔得粉碎的瓦盆——碎片里竟没半丝灵气,只沾着些泥腥气。他这才明白,哪有什么聚宝盆?不过是那傻子心善,引动了什么神灵护着。
“晦气!”赵财主把瓦盆碎片全扔进了茅坑,“什么破东西,害我挨咬!”
再说阿傻,他根本不知道赵财主的事儿。这日他照旧去破庙,发现瓦盆不知去向
;,急得直转圈。还是陈奶奶告诉他:“赵财主抢了你的盆,说是聚宝盆,结果被蛇蝎子咬了,盆也摔碎了。”
阿傻愣了愣,蹲在地上摸了摸土:“许是那盆嫌赵财主心坏,自己躲起来了。”
打那以后,阿傻还是每天去讨饭。他分给猫狗的食儿少了些——毕竟赵财主的事儿传开后,村里人见了他的瓦盆都躲得远远的,再没人偷偷往里头添饭了。可阿傻倒不在意,他把讨来的饭分成三份:一份给老弱,一份给猫狗,最后一份,他用荷叶包着,送到村西头的土地庙前。
“土地公,你也吃点。”他轻声说。
入秋的傍晚,村里来了个穿青衫的教书先生。他听说了阿傻的事儿,特意来寻他。见阿傻正蹲在井边洗萝卜,便笑着说:“小友,你这般心善,何愁没有宝贝?”
阿傻歪着头:“宝贝?我不就有个破瓦盆么?早碎了。”
教书先生摇头:“真正的宝贝,在你这儿呢。”他指了指阿傻的心口。
后来,青牛岭的人都说,赵财主后来得了个怪病,总说看见蛇蝎子,家里的粮食也莫名发霉。而阿傻呢,虽然依旧穷,可村里的老老少少都爱帮他——讨饭时有人多塞个馍,下雨时有人留他避雨,连王屠户都不再扔猪下水,总留着给他煨汤。
陈奶奶摸着他的头说:“傻孩子,你看,你这才是聚宝盆哩。”
阿傻笑了,露出两排白牙。风掠过村口的老槐树,吹得树叶沙沙响,像是也在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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