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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哑樵夫与山歌石(第1页)

青牛岭下住着个哑樵夫,单名一个"阿"字。因他生在春寒料峭的三月,又聋又哑,爹娘怕他难养,便取了个"阿"字应景。阿自小不会说话,却比山雀儿还机灵——他能听懂松涛里的私语,能辨出山溪流的愁烦,最奇的是,山中百兽见了他,总爱往他脚边凑:花栗鼠会叼颗松子搁他草鞋上,麂子会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他裤管,连平日凶巴巴的山豹,见了他也只蹲在树杈上甩尾巴,从不敢扑过来。

这日天没亮透,阿就背着竹篓进了山。他腰里别着半截竹笛,是去年在破庙梁上捡的,虽吹不响,却爱摩挲着上面的刻痕。晨雾还没散尽,他听见林子里有扑棱声,寻过去,见块青岩下蜷着只白羽鹤,左翼扎着支淬毒的弩箭,羽毛上沾着黑血,正簌簌发抖。

阿蹲下来,伸手轻轻碰了碰鹤背。那鹤本闭着眼,竟慢慢睁开条缝,眼尾泛红,像在掉泪。阿解下腰间布巾,按住鹤翼上的箭杆,箭头锈得厉害,拔出来时鹤痛得一颤,阿忙用掌心捂住伤口,又从怀里摸出颗野山参——这是他今早特意留着给自己补力气的,此刻全塞进鹤嘴里。鹤啄了两下参须,忽然发出清唳,振翅而起,却在低空盘旋三圈,才往云深处去了。

阿没当回事,砍了担柴往回走。路过老槐树下的土地庙时,忽听身后有细碎的响动。回头看,只见方才那只白鹤正落在庙前的青石板上,腿上系着片金鳞——阿认得,这是南海里才有的蜃龙鳞,能引百鸟朝凤。鹤歪着头看他,喉咙里发出咕咕声,竟像是人说话的模样。

"你要带我去哪?"阿虽不能言,心思却灵透,竟真听懂了鹤鸣里的意。他放下柴担,跟着鹤往山后走。越走林子越密,日头偏西时,来到处断崖边。崖下有个石潭,潭水清得能照见云影,潭边立着块黑黢黢的石头,有圆桌大,表面坑坑洼洼,像被谁拿斧子乱劈过。

白鹤扑棱着翅膀落在石头上,用喙轻轻啄了两下。阿伸手摸了摸石面,指尖刚触到石头,忽觉一阵清凉直钻心口。紧接着,石头缝里渗出些银光,像有活物在游动。阿惊得后退两步,却听石头里传出声音来——是女子的歌声,清凌凌的,像山涧里的新泉:"晨雾绕青牛,樵夫担柴走。松针落衣襟,山雀问寒否?"

阿愣住了。这歌词分明是他今早进山时的情景!他想起自己挑柴时,肩上的竹篓压得肩头发酸,有只蓝背山雀总跟着他飞,不时落在他头顶蹦跶,原是在问他冷不冷呢。再看石头,表面的坑洼不知何时填满了细碎的金砂,每粒砂都在轻轻颤动,像在应和歌声。

"你...你是谁?"阿比划着问。石头里的歌声顿了顿,换了个调子:"我是山魂,守着这青牛岭千年了。你心无杂念,能与万物相通,我便显形与你听。"说着,歌声又起:"日头坠西坡,樵夫背柴归。山月爬松梢,待你叩柴扉。"

阿听得入神,直到月上中天才想起该回家。他摸了摸石头,石头立刻轻声应道:"明日此时,我来等你。"回到家,阿娘正倚着门框等他,见他空手而归,刚要责备,却见他裤脚沾着金砂——阿娘虽不懂,却知道这孩子向来有福缘,便没多问。

第二日,阿照旧进山。到了石潭边,白鹤已等在那里。他刚走近,石头里的歌声便响起来:"阿娘煮热粥,灶火映窗纸。柴刀挂门后,今日砍松枝。"阿摸了摸石头,笑着点头——昨夜他砍了松枝,今早临出门前,阿娘果然煮了稠稠的白米粥。

日子过得飞快,阿每日进山,都要先到石潭边坐会儿。石头里的歌声成了他的影子:他砍了新竹,歌声便唱"竹枝青又翠,编筐盛月光";他帮山雀搭了窝,歌声便唱"雀儿衔草忙,巢暖似暖房";连他对着山溪叹气"阿娘年纪大,何时能不扛柴",歌声也会轻轻应:"山风知你意,吹落松脂香"。

这日,阿正蹲在石头边听歌,忽听林子里传来马蹄声。出来的是县里的赵财主,穿着玄色锦袍,手里摇着湘妃竹扇,身后跟着四个家丁,扛着锄头铁锨。"听说青牛岭有块会唱歌的怪石?"赵财主眯眼打量阿,"你这小哑巴,倒有福气。"

阿慌忙摇头,比划着说自己只是来砍柴。赵财主哪里肯信,挥手让家丁搜他的竹篓。竹篓里只有半块烤红薯,几株草药,哪有什么怪石?赵财主冷笑一声,指着石潭:"那就是怪石!我亲眼见你每日蹲在那儿,定是从中得了宝贝。"

家丁们上前就要搬石头,阿急得直跺脚,比划着"使不得"。可赵财主哪懂这些,一把推开他,石头刚被抬起半寸,忽听"咔嚓"一声——石头表面裂开道细纹。赵财主吓了一跳,却见裂缝里渗

;出的不再是金砂,而是黑褐色的污水,那原本清凌凌的歌声,此刻竟变了调子,像有人在哭:"强取终不得,人心比石硬。"

"什么破石头!"赵财主骂骂咧咧,命家丁使劲搬。石头却越挣越响,裂纹越来越大,"轰"的一声碎成齑粉。黑砂落了一地,沾到家丁们的手背上,立刻烫出泡来。赵财主捂着手后退,却见阿站在石堆旁,眼里没有愤怒,只有难过——那石头碎了,可他知道,山魂还在,只是不肯再理这些贪心人了。

当晚,阿娘发现他蹲在院门口抹眼泪。阿比划着说了怪石的事,阿娘叹口气:"傻孩子,这世上的宝贝,哪有能拿走的?你能在山里听歌,能在兽群里安身,这不就是最大的宝贝么?"

第二日,阿依旧进山。他走到石潭边,潭水还是那么清,可那块黑石头不见了,只余下片金鳞——正是白鹤腿上系的那片。阿捡起金鳞,忽然听见风里有歌声,轻轻的,像在耳边:"阿心若明月,山魂自相随。"

后来,青牛岭的人都说,哑樵夫能与山说话,能听懂兽语。有人想学,阿便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再后来,赵财主生了场怪病,总觉得耳朵里有沙子响,怎么治都治不好。他卖了田产去求仙,却再也没回来。

而阿呢,依旧每日进山砍柴。他腰里别着那截竹笛,有时会吹两声——虽然不成调子,可山雀儿会跟着应和,松涛会跟着轻响,连溪水都流得慢了些,像是在给他打拍子。

有人说,阿的笛子里藏着山魂的歌。也有人说,阿的心本身就是块会唱歌的石头,纯得能照见云影,清得能映出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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