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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五月,梅雨裹着稻花的甜香漫过青石板路。莫阿四扛着湿漉漉的锄头往家走,裤脚沾着半尺长的草屑,竹笠檐滴下的水在青布衫上洇出深青的痕。他摸了摸肚皮,喉咙里泛起酸意——今早带的炊饼早被田埂上的露水浸软了,这会子闻着自家院角那丛野蔷薇的香,倒比往日更饿得慌。
转过篱笆,却见院门虚掩着。莫阿四顿了顿脚,忽然想起今早出门时忘了关灶屋的门。他放轻脚步凑过去,却听里面传来"叮当"一声,像是铜勺碰着陶碗。接着是柴枝在灶膛里爆开的脆响,混着米香、姜香、还有新腌的雪里蕻香,直往鼻尖里钻。
"怪了。"莫阿四挠了挠后颈。自上个月老母亲走了,这屋里便只剩他一人。从前做饭,总要把米缸搬得哐当响,劈柴时火星子乱溅,哪回不是闹得四邻皆知?可今日这动静,倒像是有个手脚麻利的媳妇在忙活。
他扒着门框往里瞧,灶屋的土灶上正坐着口黑陶大锅,滚水翻涌间飘出白汽。案几上堆着刚摘的空心菜,叶尖还挂着水珠;灶台边的瓦罐里,新腌的辣椒红得发亮。最奇的是那口半人高的大水缸——他前日在村西河浜里捡的田螺就养在里头,青壳沉在缸底,纹丝不动。
"莫不是哪个小贼..."莫阿四刚要跨进去,忽又停住。那锅里的饭香太勾人了,他喉结动了动,鬼使神差地绕到屋后,搬来块磨盘大的青石板,轻轻搁在门槛上。做完这些,他猫着腰躲在院外的老槐树下,心跳得像打谷的碓子。
日头偏西时,莫阿四终于看见自家院门"吱呀"开了。一个穿月白衫子的女子挎着竹篮出来,发间插着支木簪,腕上的银镯碰得叮当响。她走到井边,麻利地绞了桶水,又蹲在灶前添柴,火舌舔着锅底,映得她耳后泛起薄红。莫阿四眯起眼——这女子他从未见过,可那眉眼间,倒像在哪见过似的亲切。
"阿四哥?"
女子突然开口,惊得莫阿四差点从树后栽出去。他抬头看时,女子已站在槐树下,手里提着半篮刚打上来的鲫鱼,发梢还沾着井台边的水珠:"你躲在那儿做什么?我烧了你最爱吃的糖醋鲤鱼呢。"
莫阿四张了张嘴,却见女子转身往灶屋走,裙角扫过青石板,带起一阵风。他这才注意到,女子的鞋尖沾着泥,裤脚却干干净净,像是特意换了家常的粗布衣裳。
"你...你是谁家的姑娘?"他挠着后脑勺走进院子,声音发颤。
女子回头笑,眼尾弯成月牙:"我是螺儿啊。你不是前日在河浜里捡了我么?"
莫阿四猛地想起那口大水缸。前日他蹲在河边洗锄头,忽见水面翻起个青壳,捞起来一看,竟是只比拳头还大的田螺,壳上缠着几缕水草,像是被顽皮孩子扯下来的。他心善,便把田螺养在院里的水缸中,每日换两次清水。
"你...你会说话?"他瞪圆了眼。
螺儿抿嘴笑,走到水缸边,指尖轻轻一叩。只听"咔"的一声,青壳裂开条缝,再睁眼时,水缸里已没了田螺,只有汪清水晃着天光。
莫阿四后退两步,撞在院墙上。他想起上个月初一,他去土地庙烧香,见供桌上摆着碗新摘的空心菜;清明那天,他给母亲上坟,回来时发现坟头的荒草全被锄得干干净净;还有前日下大雨,他晾在院外的蓑衣,竟妥妥帖帖收在廊下了。
"原是你..."他声音发哑。
螺儿走过来,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襟:"我本是运河里的河蚌精,前世你救过我一命。"她指尖抚过他手背上的疤痕,"那年你撑着乌篷船过闸,船桨卡在石缝里,我被急流卷过去,是你跳下水把我托上了岸。后来你发了三日高热,我还守在你床头喂了七日药。"
莫阿四摸着手背上的疤,那是他二十岁那年的事了。那时他还没娶亲,跟着老船工跑运输,有回暴雨倾盆,船在闸口打转,他拼了命去够卡住的船桨,却被暗流卷得差点没命。等他醒过来,床头摆着碗热粥,守夜的老船工说是隔壁豆腐坊的王二救了他,可王二明明那天在镇上卖豆腐...
"原来是你。"他轻声说,眼眶发热。
螺儿从怀里掏出个红布包,打开来是枚羊脂玉镯:"这是我修炼了三百年的精魄所化,今日赠予你,从此你我便是夫妻。"她将镯子套在他腕上,玉色温润,贴着皮肤暖融融的,"往后你耕田,我织布,日子虽清苦,倒也安稳。"
莫阿四握住她的手,掌心的茧蹭得她发痒。他忽然想起什么,慌忙去灶屋看——大铁锅里果然炖着条两斤重的鲤鱼,姜葱蒜香混着糖醋的甜,直往人鼻子里钻。案上的米饭堆成小
;山,揭开锅盖时,白汽裹着饭香腾起来,把两人的影子都模糊了。
"快洗手吃饭吧。"螺儿笑着推他,发间的木簪在夕阳下闪着光。
自那以后,莫阿四的日子像浸了蜜。清晨他扛着锄头出门,回头就能看见院门口站着个穿蓝布衫的女子,手里提着竹篮,里面装着新摘的青菜、刚腌的萝卜干,有时还有把带露水的栀子花。夜里他收工回来,灶屋的灯总是亮着,桌上摆着热乎的饭菜,有时是腌笃鲜,有时是油焖笋,连他最爱的糖芋艿,也能被他吃得碗底朝天。
村里人渐渐看出了门道。起初是王婶子来借筛子,隔着篱笆看见螺儿在晒梅干菜,惊得把筛子掉在地上:"阿四,你家啥时候来了个俊媳妇?"接着是张木匠挑着木料路过,往院里瞄了两眼,拍着大腿说:"好小子,前儿还说要打一辈子光棍,这不就娶着媳妇了?"
莫阿四只是嘿嘿笑,挠着后脑勺说:"是我捡的田螺成的精。"起初大家还不信,直到有回李屠户喝醉了酒,硬闯进院里要瞧"妖怪"。螺儿正在井边洗衣,听见动静抬头,李屠户的酒瞬间醒了大半——那女子生得比画里的仙女还俊,眉毛细得像春蚕吐丝,眼波流转间带着股说不出的温柔。
"大兄弟,你这是要做活菩萨?"螺儿笑着舀了瓢水泼过去,李屠户吓得连滚带爬跑出去,从此再不敢说半句浑话。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到了秋收时节。莫阿四种的稻子金浪翻涌,螺儿坐在田埂上织草席,身边放着个竹篓,里面装着她新腌的酱菜。日头偏西时,她忽然指着远处说:"阿四,你看。"
莫阿四顺着她的手指望去,只见河面上漂来艘画舫,船舷雕着缠枝莲,舱门挂着珍珠帘。帘子掀开,走出个穿金戴银的老妇人,鬓边的珍珠晃得人睁不开眼。她扶着船舷往岸上望,眼泪啪嗒啪嗒掉在锦缎上:"螺儿,我的儿,可算找到你了。"
螺儿的手微微发抖。她走过去,跪在老妇人面前:"母亲,女儿不孝,私自跑下凡间。"
老夫人扶起她,目光落在莫阿四身上,忽然笑了:"这孩子我认得,前世是个好心人。"她从腕上褪下对翡翠镯子,"这对镯子是我和你父亲的定情物,如今送你做陪嫁。往后你若想家,便让阿四带你来运河看看。"
当晚,螺儿坐在床头,给莫阿四理着衣裳:"我母亲说,河神府里的珊瑚比星星还亮,珍珠比月亮还圆。可她又说,人间有烟火气,有热汤饭,有真心待我的人,才是最好的地方。"
莫阿四搂住她的肩,闻着她发间的皂角香:"那你可后悔?"
螺儿摇头,把脸埋在他胸口:"我前世在水里困了三百年,总觉得日子太长。可自从遇见你,才明白什么叫'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后来,莫阿四和螺儿在村东头盖了间砖房。房前种了株老梅树,房后挖了口小池塘,里面养着几尾红鲤鱼。每年端午,螺儿都会煮满满一锅粽子,其中总有个裹着双份糯米的——那是给河神夫人的。每年中秋,莫阿四会划着小船去河中央,对着水面喊两声:"岳母大人,我们很好。"
再后来,村里有了新的传说:说莫阿四的媳妇会变戏法,能把青螺变成热饭,能把野菜变成珍馐。可谁也不知道,那不是戏法,是三百年的修为,是一颗报恩的心,是人间最朴素的烟火,最珍贵的真情。
如今,每当月光爬上老梅树,螺儿总会依在莫阿四肩头,轻声说:"阿四,你说咱们老了以后,是种两亩薄田,还是养群小鸭?"
莫阿四便笑着刮她鼻子:"都依你。只要你在我身边,种稻子也好,织布也好,都是顶好的日子。"
风掠过稻田,送来阵阵清香。那香里有稻花的甜,有灶火的暖,有田螺的鲜,更有人间最平凡的幸福,像莫阿四腕上的玉镯,越久越润,越久越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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