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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演组那边第一次正式出面和艺人说话,还是李从一他们到了这村子的一周后。
导演说这村子有个德高望重的老人去世了,他们既然都借住在这村子,为表尊重还是去祭拜一下的好。
老人寿终正寝,活到了八十九岁,临闭眼前,儿女和孙子辈、曾孙子辈一大家子都在床头守着,他走得很安详,熬过了漫长的冬天,在万物萌生的春季溘然长逝。
丧事是喜丧,因此村子里也不怎么气氛压抑,更多充斥的是操办葬礼的喧闹,做卤汤面招待凭吊者的柴火锅始终热腾腾地冒着烟和香味。
导演发话,艺人不敢不听,分批去一一祭拜,上了几根香,烧了几叠黄纸,磕了几个头。
出殡那天,许多艺人嫌不吉利,就没去。
李从一去了,站在屋外两侧,和当地村民们都站在一起,给中间空出了一条路。
老人的棺材就停着屋内灵堂,已经绑好了挑杠,六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半蹲在两边,把肩膀放在挑杠下,随时准备抬起棺材。
老人的长子也六十多岁,到了知天命的年纪,他一手拿着一根粗木棍,一手拿着系着一个瓦罐的细棍。
他站在门槛上,让另外一人高高挑起瓦罐,他举起木棍,朝瓦罐狠狠砸去。
伴随着瓦罐碎裂、酒水遍洒,长子苍老的喉咙喊出带着一丝悲怆的声音:“起灵了——”
爆竹声瞬间炸响天际。
那六个杠夫齐齐低吼了一声,一把将沉重的棺木抬起,一边有节奏地低吼,一边跺脚朝外面小跑出去。
披麻戴孝的女儿们齐声痛哭。
瓦罐的碎裂,酒水的流淌,杠夫的低吼,女人的哭声,节奏分明地组成了一曲死亡颂歌,带着极为古老而原始的旋律。
村民目送灵幡和棺木远去,听着爆竹声一声声渐远,老人会被送到火葬场,变成一捧灰,然后葬在小小的公墓里。
这就是死亡。
李从一长久地注视着远去的送灵队伍,到后来,他只能隐约看到队伍后一片苍茫的白色,那是老人的女性家属们头上披着的直到小腿的白布。
每隔一段路,那片白色就会停下来,然后跪下去。在这一段一跪的送别中,悲伤会被渐渐抚平。
葬礼的盛大仪式更像是在告慰活着的人,让活着的人学会面对亲人的死亡,也学会面对终将到来的死亡。
这就是死亡吗?
李从一死过一次,反倒更有点不明白了。
他有时候会分不清,他到底死了还是活着,如果活着,他以什么身份活。
活在一个根本没有人记得李丛的世界,以李从一的名字生存,他算活着吗?
如果李丛活着,李从一呢?
如果活着的是李从一,李丛又算什么?
李从一忽然感到难以自抑的极大悲伤。
他不知道如果还有人像他一样在千年后还魂,会是怎么样的心情,是不是欣喜若狂地迎接新生?
李从一当然会感慨重活一世的幸运,只是有时候夜半惊醒,分不清时间空间,升起恨无处恨、思念亦然的茫然无措,那是一种孤独永远无法被慰藉的心知肚明的绝望。
如果要让王水涣导演解释他想要什么样的演员去演《山海经》,他也说不清,他甚至没像李从一那样总结出“灵性”这个有点虚无缥缈的概念。
可他在葬礼上看见形影相吊的李从一,看到李从一望着送灵队伍的眼神,他就十分笃定,李从一眼睛里有他一直想要的东西,有《山海经》想要表达的东西。
似乎在质问死亡,也似乎在叩问生命。
葬礼过后,一切恢复如初。
导演组依旧神出鬼没,好久不见人影,艺人们瞎猫一样在村子里乱撞,企图碰上死老鼠。
在一片混混沌沌、茫茫然然中,第二轮面试就这样结束了。
送他们来的大巴车再次把他们接走,导演说让他们回去安心等通知,过几天会下面试结果。
艺人们面面相觑,茫然四顾,跟待售的鸡鸭鹅一样被无助地拖走。
李从一觉得,不管这次结果如何,这群人都得对面试留下阴影了。
康桥在机场接李从一和赵诗影,一见面就急不可耐地问:“感觉怎么样?”
李从一无奈叹气:“这话你在微信上都问过我们多少遍啦?”
康桥悻悻,感觉自己有变祥林嫂的趋势,“这不是关心你们嘛,一去半个月,什么实质性的进展都没汇报过。”
赵诗影哭笑不得:“本来就没进展怎么汇报,我们就去那里跟度假一样待了半个月,说度假都度得心里不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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