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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雪声在业内的地位非同一般。
他是为数不多可以平衡商业和艺术的导演,过往作品横扫三大电影节,手握多个重量级剧本——相比起来,《剑回》是最平平无奇的那一个。
顾雪声的审美极致,行事严苛,但本人却并不算“难搞”,也不已雷厉风行压人,反倒温和内敛得有些过分,就像他的名字那样,细雪总是无声。
宴会在临湖的私宅中举办,推开花墙门,一池碧水倒映着初夏月色,石板路蜿蜒其间。
顾雪声坐在水榭中的主位上,身着一件素白的新中式立领长衫,从领口到袖口都扣得一丝不苟。即使被层层人群簇拥着,他身上也没有任何高高在上的傲慢和压迫,说话永远温声软语,带了点东南沿海城市里特有的口音。
虽然说是私宴,但毕竟也算是社交场合,不少人借着公司或资方的关系要到了一张请帖,端着酒跃跃欲试地想要靠近。
其中最殷勤的当属郑林夕。
他今晚穿得极为考究,银灰西装勾勒出纤长的身形,说话分寸得宜,唇角上扬的弧度都恰到好处,让人看不出一丝用力过猛的痕迹。酒杯中的酒始终未干,每次敬酒时的闲聊攀谈也不越界,却能让人轻易地记住他。
郑林夕很清楚自己今晚的任务——站在顾雪声的身边,哪怕只是三分钟,也足够让他的团队在热搜上为他造势一番。
交谈间,郑林夕提到了顾雪声几年前的一篇访谈,他和团队提前做过功课,里面的每一句话都能拆解得头头是道,倒是得到了顾雪声不小的青眼。于是席间一位与郑林夕公司关系匪浅的老总,十分适时地感叹道:“看来顾导对小郑的评价也很高啊!”
这种场合里大多都是人情世故,夸赞的人未必真心,更未必真能听懂两人你来我往间那点晦涩如云雾的“艺术交流”。
但这句话一出,席间不少人都心头一动,眼神纷纷投向郑林夕,有打量,有审视,有探究。郑林夕倒是面色如常,笑得温文尔雅,甚至还有些羞赧地低下头摸了摸鼻子,说道:“我哪里敢当,能和顾老师这样优秀的导演浅浅聊上几句,已经是我的荣幸了。”
话落,他的眼神不经意地扫过主桌空着的一席——
那是预留给陆聿宁的位置。
可这人迟迟未现。
“顾导和小郑这么投机,怕不是真如传闻所说,下部电影要一起合作吧?”
“林夕前几天上热搜的那个扮相我也刷到了,确实挺适合顾导下一部戏……”
顾雪声转着酒杯,酒水在杯壁中静静荡着圈。他不动声色地抿了一口杯沿,唇角始终挂着礼貌的弧度,听得似乎颇为专注,但却没有附和,也没有接话。
沉默了几秒后,他的余光中好像看到了什么人,忽然起身招了招手,唤道:“裴砚!”
靠在水榭外廊柱上的裴砚愣了一下,收回了正拂着围栏水珠的手,款步朝这边走了过来。
“来了不打招呼也就算了,怎么不拿酒也不吃菜,尽在那发呆了?”顾雪声瞧着他走到自己跟前,抬起手在他的背上拍了拍,示意他坐在自己左边的位置上,“介绍一下,裴砚,即将饰演《剑回》的晏无咎。其实这个角色我本来是没考虑他的,奈何实在挑不到中意的,只好再吃一次回头草了。”
郑林夕的表情僵了一下。从宴会开始,他与顾雪声攀谈到现在,对方还没有这样介绍过他。大概是心里还在等着那个迟到的人,迟迟不愿意做最后的决定。
郑林夕啄了一口酒,借着酒杯遮掩挡下了自己脸上僵硬的弧度,又在短时间调整了过来。
“怎么,你看起来心情不太好?”顾雪声问道。
裴砚垂下眼,浓长的眼睫在光下投出一小片淡影,声音不高:“没事,家里的猫丢了,找了几天都没看到。”
他语气没有太多起伏,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但眉宇间那股淡淡的阴郁却藏也藏不住,如同蒙蒙细雨一般,状似不甚在意,但潮湿阴冷的气息早就钻进了骨子里。
顾雪声闻言,遗憾又抱歉地“啊”了一声,然后再次拍了拍裴砚的肩膀,说:”宴会结束后你把猫的照片发来,我们都帮你找找,应该很快就会找到的……说不定它也只是贪玩,没几天就自己回去了。”
裴砚不着痕迹地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他本就是不喜欢应酬的人,庞杂的人群意味着庞杂的信息素,只会让他感到难以忍受,现下又因为那只突然不见踪迹的“猫”,更是没有半点社交的兴致,干脆坐在顾雪声的身边充当一具安静的塑像。
一旁的郑林夕扫了他两眼,本来顾忌着上次裴砚的警告,没打算再上来自讨没趣,但一想到他家那只和陆聿宁一样讨人嫌的猫,郑林夕又着实心痒,他在位置上纠结了好一会,还是端着酒凑了上来。
正准备开口,裴砚一个冰冷的眼神便朝他投了过来。
“你倒也不用对我敌意这么重……”
然而话音未落,一声琵琶音忽然破开了水榭中的喧闹气氛。
起初是极轻极远的一段旋律,仿佛一滴水落进夜色里。紧接着,鼓点磅礴而来,如撞钟击石,琵琶声也紧随着变得张狂、豪烈,有种强行逆流而上的铿锵倔意。
整池的月色仿佛都在这一刻被人拨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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