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丝路余沙
展厅的空调风带着陈腐的凉意,小张站在展柜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讲解器的开关。玻璃罩里的唐三彩骆驼微微昂着头,驼峰曲线圆润,釉色在顶灯照射下泛着琥珀般的光泽,只是底座边缘积着层浅灰的细沙,像谁不小心撒上去的。
“各位注意看它的底座,”小张举起激光笔,红点落在那圈沙粒上,“这些不是普通的灰尘,是当年从丝绸之路遗址带回的沙土,和骆驼一起封存了千年。”
人群里出细碎的惊叹。有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踮脚张望,被妈妈轻轻按住肩膀。后排的老太太推了推老花镜,声音带着颤:“真是从那时候留到现在的?”
“是呢,”小张笑了笑,“考古队员现它时,它半埋在沙漠里,驼铃早就不见了,就剩这一身釉彩和脚下的沙。”他顿了顿,视线扫过骆驼高昂的脖颈,“它当年站在丝绸路上,脚下的沙比这多十倍,风吹过的时候,沙粒打在驼毛上,能响成一片。”
话音刚落,不知是空调风太大还是巧合,底座的细沙忽然簌簌掉了些,在玻璃罩底积成道浅浅的辙痕。
人群安静了一瞬。有个穿蓝色背带裤的小男孩忽然从妈妈身后钻出来,手里举着只塑料骆驼玩具,驼峰是鲜艳的明黄色,脖子上还挂着个叮当作响的塑料铃铛。“妈妈你看,我的骆驼!”他把玩具往展柜上凑,塑料骆驼的影子刚好落在玻璃罩外的地面上,和里面唐三彩骆驼的影子并排挨着。
两个影子在灯光下微微晃动,像一对结伴而行的伙伴。小男孩咯咯地笑,轻轻推着塑料骆驼往前挪,唐三彩骆驼的影子仿佛也跟着动了动。
“它们在走路呢!”小男孩拍手道。
小张的心忽然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他想起去年在洛阳博物馆进修时,老馆长给他看的一张照片——沙漠里的落日把骆驼的影子拉得老长,考古队员蹲在旁边清理文物,远处的商队驼铃隐约可闻。老馆长当时说:“这些文物不是死的,它们带着路呢。”
“叔叔,”小男孩仰起脸,眼睛亮得像沙漠里的星星,“你的骆驼走了多久才到这里呀?”
小张蹲下身,视线和男孩平齐。塑料骆驼的铃铛还在叮当地响,他望着那两个并排的影子,忽然觉得它们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走过来的,脚印里积着千年的沙。
“走了一千年呢,”小张说,“从长安出,过玉门关,经楼兰,越葱岭,一路走到西域,又在沙漠里等了很久,才被人找到,送到这里来。”
“那它认识我的骆驼吗?”男孩把塑料骆驼举得更高了些。
“应该认识,”小张摸了摸男孩的头,指尖触到他软软的头,“它们都是骆驼,都在走自己的路。”
男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把塑料骆驼往展柜上贴了贴。这时,人群里有人举起相机拍照,闪光灯亮起的瞬间,小张看见两个骆驼的影子在地面上重叠了一瞬,像跨越时空的拥抱。
他忽然想起考古报告里的描述:这只唐三彩骆驼出土时,驼背上的货箱里还残留着些丝绸碎片,蓝得像沙漠里的天空。当时的商队大概是赶着去赶市集,不然不会把货箱捆得那么紧。也许有个和眼前男孩差不多大的孩子,也曾在骆驼旁边奔跑,手里攥着父亲做的木骆驼玩具。
“爸爸,”男孩忽然拽了拽身边男人的衣角,“我们能把沙子带回家吗?我想让我的骆驼也踩踩那样的沙。”
男人笑着摇头:“不行哦,那是文物的一部分,要留在这里陪它。”
男孩有点失落,把塑料骆驼抱在怀里。小张看着他的样子,忽然想起自己背包里的东西。那是上周去郊外沙漠公园采风时,顺手装在小玻璃瓶里的沙,颗粒比展柜里的粗些,带着阳光晒过的温度。
他从背包里掏出玻璃瓶,递给男孩:“这个给你,虽然不是从丝绸路上来的,但也是沙漠里的沙,让你的骆驼也尝尝走路的味道。”
男孩眼睛一亮,小心翼翼地接过去,把塑料骆驼放进瓶子里。沙子从骆驼脚下漫上来,像给它铺了条新的路。“谢谢叔叔!”他举着瓶子晃了晃,塑料骆驼在沙里摇摇晃晃,像在赶路。
这时,展厅的广播响起,提示闭馆时间快到了。人群渐渐散去,老太太临走前又回头看了眼唐三彩骆驼,嘴里念叨着“真是不容易”。穿羊角辫的小姑娘被妈妈拉着走,还一步三回头地望着那两个并排的影子。
男孩一家也准备离开了。他把装着塑料骆驼的玻璃瓶举在胸前,像捧着件宝贝。“我们的骆驼也要去走路啦!”他跟小张挥手道别,声音脆生生的。
“路上小心。”小张笑着挥手。
展厅里渐渐空了,只剩下他和那只唐三彩骆驼。夕阳从高窗斜照进来,给玻璃罩镀上层金边,底座的细沙在光影里明明灭灭。小张走过去,仔细看那圈沙粒,忽然现刚才簌簌掉落的地方,沙粒不知何时又堆了起来,像从未动过。
他想起老馆长说过的另一句话:“文物会记得所有走过的路,只要还有人愿意听。”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妻子来的照片——女儿在幼儿园画了只歪歪扭扭的骆驼,旁边用蜡笔涂了片黄色的沙漠,天空是大块的蓝。妻子附了条消息:“宝宝说要画骆驼送爸爸,她说爸爸总讲骆驼的故事。”
小张笑了笑,手指在屏幕上敲字:“告诉她,骆驼收到啦,正在路上呢。”
他抬头再看那只唐三彩骆驼,夕阳把它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展厅门口,像条看不见的路。也许很多年后,会有个孩子站在这里,听着关于它的故事,手里举着新的骆驼玩具,让两个影子再次并排走下去,走另一个一千年。
底座的细沙又轻轻动了动,像是在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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