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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社员愣了愣,还是拿起笔,在账本上记了下来。陈春生接过记工单,手指有些抖,纸上的字迹模糊了又清晰,“半个工分”几个字像小太阳,暖得他眼眶热。
“谢谢李书记。”他声音有些哑,拎起竹筐,想把菜再装回去。
“等等。”李书记叫住他,转身走进食堂,过了一会儿,手里拿着两个白面馒头走出来,递给他,“食堂早上蒸的,你拿着,给孩子垫垫肚子。”
陈春生连忙摆手:“李书记,这不行,我不能要。”
“拿着吧,”李书记把馒头塞进他手里,馒头还热着,烫得他手心疼,“你这菜虽然少,但也是从泥里扒出来的,不容易。家里孩子肯定等着呢,别让孩子失望。”
陈春生攥着馒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觉得喉咙里堵得慌,只能一个劲地鞠躬:“谢谢李书记,谢谢李书记。”
离开公社时,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阳光照在身上,暖融融的。陈春生把馒头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用衣襟裹好,又把竹筐拎在手里,筐里的菜叶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绿光。
走在田埂上,他想起刚才李书记的话,心里像被晒透的棉被,软乎乎的。路过一片菜地时,看见几个社员在锄草,他停下来,看了看人家地里绿油油的青菜,又看了看自己筐里的菜,突然觉得,这几片菜叶也没那么寒酸了。
快到村口时,远远看见小秀在老槐树下蹦蹦跳跳,秀兰站在旁边,手里拿着针线,时不时抬头往路上望。
“爹!”小秀看见他,像只小鸟似的跑过来,眼睛直盯着他的手,“爹,你带糖回来了吗?”
陈春生蹲下身,从怀里掏出馒头,递到女儿面前:“没有糖,但是有馒头,白面的。”
小秀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伸手就要接,又想起什么,回头看了看秀兰:“娘,我能吃吗?”
秀兰走过来,看见馒头,眼圈红了:“这是哪儿来的?”
“公社食堂给的,李书记给的。”陈春生把馒头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小秀,一半递给秀兰,“我交的菜虽然少,李书记还是给记了半个工分,还送了两个馒头。”
小秀咬了一大口馒头,嘴角沾着面屑:“真好吃,比玉米糊糊香。”
秀兰接过馒头,没吃,先给陈春生擦了擦额头的汗:“你也吃,跑了一路,肯定饿了。”
陈春生摇摇头,把自己手里的半块又掰了些给小秀:“我不饿,你俩吃。”
三人坐在老槐树下,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竹筐上,筐里的菜叶泛着微光。小秀一边吃馒头,一边用手指拨弄着筐里的菜叶,突然说:“爹,等天晴了,我们去菜地里再种些菜吧,下次交好多好多菜,换好多好多馒头。”
陈春生看着女儿的笑脸,又看了看身边的媳妇,心里突然踏实起来。他伸手摸了摸竹筐,竹篾的纹路硌着手心,却让他觉得格外安稳。
“好,”他点点头,望着远处的菜地,“等天晴了,咱们就去种,种满一菜地的青菜,让筐子装得满满的。”
风从河坡上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竹筐里的菜叶轻轻晃着,像是在应和他的话。陈春生知道,日子就像这竹筐,虽然现在装的东西少,但只要好好打理,总会装满希望的。
那天下午,陈春生和秀兰带着小秀,把菜地里的积水排干,又从家里翻出去年剩下的菜籽,撒在翻好的土里。小秀蹲在旁边,用小手把土扒平,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竹筐放在菜地边,阳光照在上面,像是给它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傍晚的时候,李书记突然来村里了,还带着公社食堂的大师傅,手里拎着两个空筐。
“春生,”李书记走进菜地,看见他们一家三口在种菜,笑着说,“下午我跟大师傅说了你家的情况,大师傅说,你家的菜虽然少,但新鲜,想跟你定个事,以后你家菜地里种出的菜,优先卖给公社食堂,价格按市价,还多给你算半个工分。”
陈春生手里的锄头一下子掉在地上,他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李书记,这……这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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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是真的,”大师傅接过话,指着菜地,“现在公社食堂缺新鲜蔬菜,你家的菜地虽然小,但只要好好种,肯定能有收成。我们食堂每天都需要菜,你要是愿意,咱们就定下来。”
秀兰手里的菜籽袋掉在地上,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小秀不知道生了什么,只知道爹和娘都在笑,也跟着拍手:“太好了,有好多菜,换好多馒头!”
李书记看着他们,也笑了:“以后好好干,日子肯定会越来越好的。我刚才跟大队部说了,给你家补了两个工分,这个月的分粮不用愁了。”
陈春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一个劲地鞠躬,嘴里重复着“谢谢”。夕阳西下,晚霞把天空染成了红色,菜地边的竹筐被晚霞照得通红,像是装满了光。
那天晚上,家里的小油灯亮到很晚。陈春生把竹筐仔细擦干净,放在灶台上,秀兰在灯下缝补衣服,小秀趴在炕上,手里拿着个红薯,一边吃一边说:“娘,等菜长出来,我要帮爹摘菜,装满满一筐。”
秀兰笑着点点头,给陈春生递了杯热水:“以后咱们的日子,就像这竹筐,会越来越满的。”
陈春生接过水杯,看着灶台上的竹筐,竹筐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他知道,从今天起,这个竹筐不再只是装菜的工具,它装着的,是一家人的希望,是日子里的暖,是往后岁月里,那些看得见的、摸得着的好日子。
后来,陈春生家的菜地真的种满了青菜,每次去公社交菜,竹筐都装得满满的,沉甸甸的。小秀也有了新的竹筐,是陈春生用新砍的楠竹编的,比原来的那个大些,能装下她采的满满一筐野草莓。每次小秀提着新筐子去采草莓,都会路过老槐树下,看着原来的那个竹筐,放在自家院角,里面偶尔会装些晒干的青菜,或是刚摘的豆角,在阳光下,总是泛着淡淡的光。
日子一天天过去,公社的食堂换了大师傅,李书记也调去了县里,但陈春生家的菜,还是会定期送到公社。每次拎着竹筐走在田埂上,他都会想起第一次交菜的那天,筐里的几片菜叶,李书记给的两个馒头,还有女儿期待的眼神。那些细碎的、温暖的瞬间,像竹筐上的竹篾,一根一根,编织成了他往后的日子,结实,安稳,还带着股淡淡的竹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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