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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这个时刻不忘防备仇家的小鬼,姜负笑答:“逃命者原该一丝不苟,所过之处半点不留痕,而咱们这般招摇过市又争又抢,不恰是最好的障眼法?”
这番歪理只能叫少微勉强信上三分,她隐隐觉着,姜负似乎还有着别的什么依仗底气。
招摇过市的姜负似想将这灯下黑的障眼法贯彻到底,正旦当日,她很豪气地在途经的郡城中开了一间上房。
在此之前,一行三人只在乡县的小店中落脚,这还是头一遭进城,入城需查验身份,用以证明身份之物谓之“传”,此物是由竹片制成,其上书有过关人的姓名籍贯,并加盖官府印信。
少微对这些行路规则所知不多,却很擅长观察学习,排队入城时,她看到前面的人大多出示此物,人有我无,两手空空,不禁几分心虚紧张。
谁料姜负却早有准备,不知于何时何处竟替她伪造好了身份凭证,那守城兵卒接过查看时,少微也悄悄看了一眼,视线略过籍贯地,只见其上书写姓名之处,赫然是姜少微三字。
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迫随了姜姓的少微心有不忿,却也清楚不能在外人面前露出破绽,唯有配合着查验完毕。
此处是汝南郡的治所,一郡之即为郡城,通常是一郡之中第一热闹繁华地。
时逢正旦,这繁闹中又添新岁喜气,在客栈中安置好青牛与行李,姜负眼见外面已是彩灯高悬,更有舞蹈乐声穿街而过,遂问是否有人愿意随她出去凑凑热闹。
墨狸第一个举手,表示他要去,来时他看到了许多从未见过的街头小食,早已馋涎欲滴。
少微却道不去,姜负劝了又劝,她仍不为所动。
姜负以为这小鬼还在为姓氏之事生闷气,便想着出去买些好吃好玩的回来哄一哄。
谁知待回到客栈中,推门一看,却不见了少微身影。
姜负直觉少微不会因那一点闷气便冲动离开,当即只让墨狸去客栈前后院里看看,自己则在客房里仔细找寻。
这间上房十分宽敞,又分作内外两间,多置屏风幔帐,里间的床榻亦格外精致,青绿床帐此刻拿铜钩分挂在两侧,柔软褶皱稠密曳地,好似春日青柳。
拨开那层密密“青柳”屏障,一团小影子屈膝蜷缩在那昏暗的角落中。
察觉到有人靠近,那影子抬起头,露出一张满是冷汗的苍白脸庞,泛红的眼眶里蓄满了泪,那是生理性的眼泪,是人在忍受巨大疼痛时会自动出现的东西,无关脆弱与否。
姜负试着伸出手,少微却立时拿双手用力攥握住了那只靠近自己的手腕,疼到神思混沌的眼中是戒备的戾气。
少微此次寒症作,比以往延迟了十多日,或是姜负一路为她施针用药调理的缘故。
然而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想要彻底根除绝非短短月余便能做到,之后姜负还需根据她的身体状况来调整疗法。
少微这一路都很配合用药,只在预感到将要作时,仍下意识地选择将自己掩藏起来,不想将此时虚弱模样暴露在人前。
姜负口中溢出一声似有若无的叹息。
女孩的手还太小,一只手无法完全攥住成人的手腕,需要两只手合握抵挡才觉得安全。
姜负未理会疼痛的手腕,继而伸出另只手,轻轻落在了女孩头顶。
少微拿满是戾气的眼睛瞪着她,却也未曾有进一步的攻击动作。
“小鬼,别怕。”
姜负的声音里没有往日里那份叫人不辨真假的散漫调侃,在少微耳中,那仿佛是从很远的天边传来的悠远话语竟如同立下宿命契誓一般真挚虔诚:“我不会伤你分毫。”
少微的戒备莫名松动之间,一根细细银针自姜负手中没入了她头顶间。
这一瞬的细微刺疼已无法被痛到极致的少微感知到,施针过后,那只成年女子柔软的手依旧未急着离开,而是轻轻缓缓地抚了抚她的头。
那抚摸似乎也有药力一般,每一下都带走了一些疼痛。
客房外炮竹声喧闹,孩童嬉戏追逐唱着童谣,诸声谱作喧闹乐章,如同这个热闹的正旦夜赠予大孩子的摇篮曲。
姜负将昏睡过去的少微抱去了榻上,这还是这一路来少微第一次在榻上睡觉。
又为少微施了几针后,姜负甩了甩被攥得生疼的手腕,得意感叹:“小鬼,任你百般不愿与为师共寝,今夜却是躲不掉了罢?”
她说话间,走去窗边,抬手将窗打开,刚侧身避让一瞬,便有一道灰色身影单手扒窗提身跃了进来,另只手里抓着只酒坛子,倒不知在窗外等多久了。
那是个留着满脸胡子的男人,一身粗布衣衫,气质落拓不羁,他的目光扫过床榻,声音几分粗哑却也尽量压低:“孩子睡了?”
“是啊,拿针刚哄睡过去的。”姜负盘腿在食案前坐下,拍了拍案,示意胡子男人过去倒酒。
墨狸从外面回来:“家主,未能找见!”
而后不待姜负回答,他已自行看到了躺着睡觉的少微,遂“哦”了一声。
看到那灰衣男人在倒酒,墨狸并没什么反应,跑去外间,尽情享用买回来的诸般炸果小食去了。
加了桂枝与蜀椒的祝岁酒滋味浓烈,酒气飘出窗去,催得巷口桃枝早早冒出新芽。
南方风中已少许暖意,而少微时常遥望着的长安城里却又落下了一场春雪。
随着这场白茫茫的岁旦春雪,仁帝突然病下了。
天子近年来愈崇信神鬼之说,修筑了仙台宫,聚集能人方士,掌吉凶事宜。
名动天下的相师百里游弋为仙台宫之,其人自十七岁起便高居国师之位。
自去岁八月起,这位年轻的百里国师闭关至今,已许久未在人前露面。
国师闭关,必是关乎国运大事,但陛下病重,需仙台宫设下祈福典仪,此事自然不能无人坐镇,最终由太子刘固亲自前往仙台宫,为父皇祈福增寿。
这本是被人称颂的仁孝之举,直到祈福第三日,一名参与祈福的道士惊惶面圣,颤颤向仁帝呈上了一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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