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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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挖其心脉碎其脊骨(第1页)

夜空是阴沉的灰色,随时都有可能落下雨来。

少微今次一人独行,前方并无可以拿来追逐的家奴,但出都出来了,便还是依旧幻想了个身影出来,追逐着那并不存在的虚影,孜孜不倦地进行着自我管理与试炼。

少女身影迅捷,起步如风,落地无声。若有夜行的百姓匆匆瞥见,大约要误以为眼花了,或是当作偶逢某种机缘、撞见了一尾山中精怪灵兽化形经过。

沾沾也跟着穿林过溪,飞高飞低,左右闪避,模仿着少微的动作。

一人一鸟穿梭在夜色中,直到前方空气中的潮湿之气渐浓,少微渐慢下脚步。

少微对这条路已经称得上熟悉了,这是她与姜负当初决定定居桃溪乡的地方,也是去年偶遇那刘岐之处。

有了上回的经历,少微这次更加警惕了,她敛藏声息谨慎察看了周围,确定四下百步之内无人踪,才从竹林中闪身而出。

踏出竹林屏障,目中所现,景象已是大改。

那原本已被苍翠覆盖的断山此刻重新变得残破,被挖凿分裂,面目全非。

石块暂时堆在岸边,碎石四处飞溅,被动摇的淤泥流散,让这方静水变得浑浊起来。

少微走到水边,弯腰捡起了一小块碎石,托在手心中静看。

这石块看起来很新,似是从山体内部迸溅而出的,颜色深玄,纹路清晰,冰凉坚硬,但真正握在手里时,却并无足以割伤人的棱角。

少微握在手里,恍惚间好似觉得这块石头也有了与她一致的心跳,仿若人心与山脉在无声共振着。

少微感受着这份无名的触动,将这碎石收放进腰间的荷袋里。

她看了看四周,选了处较高的地势,灵敏地攀上一棵大树,立在一条较粗的树枝中部,一手揽住树干,另只手拨开青黄的叶,放眼望向远处。

占据了地势之便,少微沿着这断山之迹向左前方望去,隐约只见山形之间火把蜿蜒,竟仍有许许多多的人在凿山搬石。

夜已经很深了,寻常服役的百姓大多已去安置处歇息,这些仍在劳役的多是服刑囚犯,他们日夜都在奔劳,脚上锁着铁链,歇息的时间少得可怜,干不动了自有差役甩上一鞭子,若接连挨了几鞭仍爬不起来,才会被拖回草棚里,丢去一块干饼啃一啃,喘上几口气,待天一亮,便要爬起来继续干活。

离得太远,少微看不清那些人的脸,但可以想象他们的身份和模样,犯下过错的罪人自然不值得可怜,但犯下同样罪行的富人权贵却可以出钱抵罪,下场是如此地天差地别。

夜中视物也自有白日里不具备的优势,少微此刻居高而望,借着那些醒目火把蜿蜒的走向,即可以判断出开凿断山的路径方向,或者说是形状——

俯瞰之下,可见那延绵的断山之迹全貌,竟形似一尾躺落着的朱雀鸟,而此刻那些火把蜿蜒成线,仿佛一条条淬火之刃,将这玄鸟切割开来,若从位置判断,无异于在断其爪翅,挖其心脉,碎其脊骨。

山体应无痛觉,但少微目睹此象,竟隐隐觉得被感通触痛,她拧了下眉,嗤了一声。

她近来在读风水地脉之说,前些时日听闻官府要凿动断山,想到先前那些有关“断山是为长平侯化身”的传言,又闻什么仙师亲至,心中便有了猜测,今夜前来一看,果然如此。

京中那些人还真是心虚,人都死了,他们竟连这座断山也不敢容下。

少微心中鄙夷不屑,又因猜测已得到印证,便也不愿多看多留,她脚下一落,抓着树干无声跃下,却险些踩到一只活物。

少微一个跳脚后退几步,却又险些踩到另一只,几只老鼠唧唧吱吱乱窜,叫少微跳来跳去难得手忙脚乱了一会儿,老鼠和蛤蟆很像,少微虽不怕,却也轻易不想踩到,那感觉会叫她脚心麻。

老鼠们流散而去,就如那些因凿山之举而受惊流离的小兽与兔类,都在匆忙找寻新的落脚处。

一只灰毛老鼠拖着长长秃秃的尾巴,爬上一片玄色袍角,又沿着那袍角飞快往上爬,一路来到这黑袍主人的膝盖上。

一只近乎雪白的手伸来,拿两根雪白手指轻轻抚了抚老鼠的脑袋,沿着这只手往上看,是玄黑宽大的衣袖,削弱但并不窄小的肩,以及一张同样雪白到可见清晰筋线脉络的男人脸庞,其上唯一的颜色是几片醒目红斑。

男人的头眉毛与睫毛也是白色的,唇色与瞳色皆浅淡,纵是此时在夜晚,在室内,他也依旧罩着与衣袍一体的宽大风帽,将整张脸都笼罩在阴影里。

祝执从外面回来,一身束袖黑袍,腰间佩着刀,大步走进这后堂之中,看着那盘坐着的男人又正在摆弄那恶心的老鼠,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道:“听说道家一门多喜豢养风雅白鹤,仙师却成日与鼠类打交道,岂不自降身份么。”

“白鹤虽姿形优美,却华而不实,不见得有这小小老鼠乖巧伶俐。”男人未曾抬,依旧抚摸那只老鼠,他的声音听起来还很年轻,语调极淡:“任凭再呕心沥血,卜出再精深的卦象,所示亦不过大致方位。而在这方位之内,却是老鼠的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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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执神态好笑地看着那只灰鼠,随口道:“常言道鼠目寸光,老鼠能看几步远?”

“祝统领有所不知,所谓鼠目寸光,是指终年躲藏在屋内的家鼠。”

赤阳抬起眼,含笑说:“我的这些孩子们跟随我在外行走,鼠目所及,可见三十丈内空中飞鹰。且它们代我寻物,凭得乃是嗅觉而非视觉。世人嫌恶它们,轻视它们,是以很适宜做一支奇兵,不是吗。”

祝执越听越觉得好笑,这位冷僻寡言的怪物仙师在说到他的老鼠时话倒是不少,可见是真心喜爱,果然怪物就是怪物。

祝执在心中嗤笑一声,盘坐下去,接过心腹奉来的茶水先解了渴。

他与这位赤阳仙师受天子之命,巡游四方,既是为寻找那所谓天机化身,也是为了探查各处吉凶异动,顺便清理一些异心者——这些皆是公干。

而在公干之外,他与这位仙师另外达成了一桩交易……

祝执是少有的完全不信不敬鬼神之人,故而从一开始,他就认定百里国师羽蜕升仙的说法是假,金蝉脱壳才是真。

天子明面上信了,私下却也有所怀疑,曾试图探寻百里游弋的踪迹,迟迟无所得。

这个任务并不在祝执手上,但祝执暗中也在找人,却不是要替陛下寻回国师大人,而是打算杀了那人。

百里游弋失踪的时间节点太过巧妙了,恰在废太子之祸前后,若只是离开便罢,还留下了那十二字预言……偏偏这几年来天灾异象不断,与匈奴的战事也一再失利,竟眼见便要印证了那惑众的妖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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