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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衣僧入内,行了佛礼,在汤嘉身侧跪坐下去。
刘岐百无聊赖地拿起酒盏,语气里没有多少尊重:“大师今日前来又有何指教?”
青衣僧垂眼:“阿弥陀佛,岂敢妄言指教,贫僧只是听闻了那日绣衣卫登门之事,想说几个故事给六殿下听一听。”
少年将盏中酒一饮而尽,随手轻撂下酒盏:“那便说来下酒。”
空了的酒盏在案上滚了滚,邓护扶起,继续斟酒。
在这扑面的酒气中,青衣僧垂着眼睛,慢慢讲述了几个佛门故事,包括佛陀割肉喂鹰、舍身饲虎。
刘岐悉数听罢后,抬眼问:“大师之意,是指我应该恭顺舍身,任由那些绣衣卫欺凌拆分吞吃入腹,是吗?”
“阿弥陀佛,衣冠也好皮囊也罢,皆为外相。”青衣僧道:“他们要六殿下除衣也好,查验也罢,六殿下何须在意?唯有舍诸乱意,不取相貌,方可得清净自在。”
刘岐笑了一下,还未来得及再说话,早就听不下去的汤嘉已然忍无可忍,皱眉道:“此为佛门法,不为世间法,衣冠关乎世间廉耻尊严,大师说来轻易,若我使大师赤裸于人前讲经,却不知大师愿从否?”
青衣僧微微一笑:“以身证道,求之不得。”
言毕,即伸手去解身上僧袍。
刘岐内心忽而有些慌乱,若是平日,他倒乐意捉弄这聒噪的僧人一二,可此刻他屏风之后藏有神物,决不能使这荒唐事生。
只恨自己多嘴的汤嘉更快一步伸手阻止了:“……青天白日,这成何体统!”
二人撕撕扯扯了一番,青衣僧无奈停手。
此时有内侍前来通禀,说是前院有官吏来寻,道是事务需要请示长史。
汤嘉欲拉上青衣僧一道离开,青衣僧却叹息坚持:“阿弥陀佛,贫僧观六殿下周身杀伐煞气愈深重,请容贫僧为六殿下诵读一些清心消业的经文之后再离开吧。”
看来那日之事确实对这位六殿下刺激很大,其身后萦绕着的煞戾之气竟见数倍增长,简直无法无天,他甚至感到难以招架。
更要命的是,这少年听到他这句话,不见自危自省,反而笑了一声,这笑声里倒是不见冷戾,全是趣味……却愈显得恶劣可怖了。
青衣僧闭上眼。
四下昏暗,在“邦邦邦”的木鱼敲击声和诵经声中,靠在凭几中的少年支肘拄着一侧脑袋,闭眼睡了一会儿。
诵经声停下时,刘岐睁眼,打了个呵欠,带些笑意说:“多谢大师,让我一阵好眠。”
青衣僧并不动怒,反而道:“能让殿下放下诸多心结,有片刻安眠,亦是功德一件。”
“确是一场安眠。”刘岐一笑,将身子稍坐直了些:“梦中杀了十数人,此刻气爽神清。”
青衣僧面色一凝,念了句佛,肃容道:“以杀止杀,为无边苦海。六殿下陷入此等迷障之中,生时难得自在,死后也不得轮回……”
“将该杀之人杀尽,我自然也就破除了迷障。”刘岐打断了青衣僧的话:“待到那时,我再听大师畅谈佛法。”
青衣僧痛心疾。
少微却觉刘岐此言或许是真话,前世他死时那样祥瑞,算不算是杀到最后一步破除了迷障?
屏风外还在不停传来那劝人向善的话语:“……凌皇后若魂魄有知,岂会愿意见到六殿下身陷杀戮狱海?”
刘岐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嘲讽:“大师又怎知我母后意愿?生者不能代替死者大谈宽宥之言,大师不能,我也不能。”
“凌皇后与凌太子虽犯下错处,却也一生怀柔,自然不愿见……”
刘岐嗤笑截断那大善之言:“一生怀柔,那就该死吗?”
“阿弥陀佛,生死乃因果命数,今生横死之人,往往是偿还前世之债,此刻凌皇后必然已登极乐……”
刘岐点头,不再反驳:“那就让母后登往极乐之境。”
他说:“我只该留守于大师口中的杀戮狱海,受下我的因果。”
而后不待青衣僧再多言,他即笑道:“大师必然早已口干舌燥了,然而此处只有酒水,邓护,送大师退去饮茶吧。”
邓护应声“诺”,青衣僧被迫抱起木鱼,神情郁郁地离开。
刘岐似乎累了,他随手推开凭几,干脆在身下的竹席上平躺了下去,双腿一曲一伸,枕一臂于脑后,了会儿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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