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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静观许久,他将视线收回,望向面前案上摆着的笔墨,到底提笔写下帛信。
这道帛信是昨日就该写的回信,但其内不止是答复,更有关乎违诺的请求询问。
写成此信后,凌从南从后门独自外出,再返回时,天色已暗,他对灯点燃三炷香,插入三足青铜香炉中,凝神盘坐,诵念心经。
燃烧着的天地香升腾着香雾,凌从南闭着眼,恍惚又回到那被香雾萦绕的朦胧静室中,有虔诚的诵读道经声回荡耳边,有温柔的手抚过头顶……日复一日消解着他的恐惧痛苦。
庭院中,啄食柿子的鸟雀早已归巢,待翌日离巢时,成群掠过天边,唤起一轮色如熟柿的朝阳。
被晨光笼罩着的芮府中,芮泽看着眼前丰盛食案,却全无下咽的心思。
近日各处传回的消息叫他烦躁不已。
酎金大祭后,那刘岐开罪不少王侯,朝臣们暗中却隐约兴起六皇子胆魄非凡的说法,先前攒下的祥瑞之说以及破获梁王谋逆之功复又被重提……
再有,随着黄河水患开始治理,遭受水灾的几个郡县竟有“芮氏假天意不可阻塞之说,实则借水灾以丰食邑粮田,罔顾太祖怜民之心”的诛心之言流传,并被几股造反的乌合之众利用,大肆宣称芮氏德不配位必遭天诛……言官闻讯上奏,虽被他做主压下,但京师外的流言又岂是那么好控制。
芮泽疑心这流言背后有刘岐推动,而此事之所以被掀起,归根结底是因那只花狸张口便来的太祖托梦治水之说,断他肥田丰收之路不提,又招来如此难缠非议。
郭食近日也频频传话,道是建章宫中,天子不时便召六皇子入宫,且偶尔会提及多年前旧事,而念旧只怕是帝心动摇的开始……
“啪!”
芮泽重重搁下双箸,起身离案出府,踏上入宫车驾。
车轮滚滚,思绪杂乱,芮泽脑海中频繁闪过酎金大祭神祠之中,狠戾少年持血刃,神鬼少女镇守在上的情形……这一幕近来屡屡出现在他噩梦中,纵他不轻信鬼神,却也觉得此为极其不祥的预兆。
疑心二人早已勾结的想法始终存在,而就算是他多疑,观那花狸所为,也分明是要将他报复针对……
只恨不能动用大批强兵利弩将这不祥二人碾碎,他倒要好好看看这同样是血肉凡胎的两个人到底能不能被杀死……然而皇帝仍在,天子眼下,不容许他有如此放肆可能。
只该忍耐到太子继位,大局定下,再消此患,然而再这样下去,太子究竟是否还能顺利继承大统……
芮泽心烦意乱,欲入宫与太子及信得过的大臣共商对策。
过于烦闷,只觉车内逼仄,他随手支开车窗喘息,看似盯着沿途情形,实则心思仍在飘散。
经过长街,有宁神香气飘荡,这敬神天地香的气味对芮泽而言很熟悉,遂下意识望向那家香铺,铺外人来人往,几个正将一箱箱天地香抱入车中之人引得芮泽目光停留。
几人虽着常服,但因是芮皇后身边惯常侍奉的人,为者又是跟随芮皇后多年的婢女,芮泽不免一眼认出。
皇后信道多年,十分心诚,多年来都习惯让宫人在宫外采买特定几家香铺所制天地香,此事芮泽一向知晓,因宫人皆是上半日出宫采买,他偶尔便也会如今日这般遇到采买的宫人。
此事不足为奇,只是芮泽隐约想到,前几日去往皇后宫中时,似乎曾见到宫人们搬着一箱箱香品送往皇后敬神的神室。
这般采买不免频繁,但终究只是琐碎小事,芮泽未深想,正当收回视线,却见那侍女转头看到了芮府马车,却赶忙又收回视线,指挥内侍搬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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芮泽微皱眉。
他向来在意下面的人是否足够恭从,而这侍女似想装作不曾瞧见他的车驾,可这奴婢分明历来待他恭敬至极……因此那瞬间反应,更像是紧张之下未经过多思索的下意识举动。
全部的天地香都搬上了车,面色已看不出异样的侍女正待上车,忽然被人从后面喊住。
“子琴姑姑,侯爷有请。”
很快,芮泽的贴身仆从从车内退出,换了名唤子琴的侍女登上了侯府马车。
马车驶离阻塞的长街,来到街尾处无人的死巷前,芮泽一路没有说话,只静静看着垂跪坐的侍女。
察觉着那不明视线,侍女不敢抬头,直到马车停下,才开口请示:“敢问侯爷是否有什么吩咐?”
片刻,芮泽开口:“本侯记得娘娘宫中似乎刚采买过一批敬神香,为何今日又来买香。”
侍女忙答:“回侯爷,数日前请回宫中的天地香不慎被茶水污损。”
“不慎污损……”芮泽咬重了前面二字,忽然冷笑:“果真是不慎,还是尔等需借此故出宫?”
侍女慌忙伏低身形:“侯爷误会,绝无此事!”
如此心虚反应,更加惹来芮泽疑心,近日他清洗各处眼线,正是疑神疑鬼时,太子监国关头,不知多少异敌盯着太子宫与椒房殿,而他的妹妹实在太过心软怠慢大意,他日夜只恐贴身宫人被收买,再掀起一场与凌太子类似的巫咒之祸……
芮泽行事向来有蛮狠一面,对待下人无需耐心试探,此刻既生疑心,他倏忽抓住侍女髻,迫其抬起头来,似诓诈似逼讯:“如实回答本侯,你收受了何人好处驱使,使计出宫欲何为?是你自己招认,还是要本侯先搜你的身,再细细查问你在宫外的家人?”
被死死抓住髻的侍女出一声恐惧惨叫,正因知晓芮泽宁可错杀的作风,她紧绷多日的心神顿时破守,生怕没有辩解保命的机会,当即既慌张又委屈地哭道:“侯爷……奴冤枉,奴不过是奉皇后娘娘之命行事!从未有过叛主之举!”
——她有一桩被迫藏了很久的秘密,那秘密此前随着那个人离京,总算瞒天过海尘埃落定……可谁知那人突然去而复返,不知要带来怎样的麻烦变故,娘娘为此心神不宁,她这小小婢女更是日夜悬心!
“奉皇后之命行事?”芮泽眼眸眯起:“奉的什么命,行的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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