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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智博依然没有听懂妇人的语言,也依然看懂了她的动作。
他以为乡下人淳朴,不会骗人,又左右两头看了眼这个大水沟。
大水沟一头通向许家村,许家村前面是高地,高地上见着红色的临河小学与临河中学,虽通向许家村的这一段大水沟是直线,但到了许家村高地,就是一百二十度的转弯,通往许家村有两座桥,一座石桥便是在转弯这里,一座在学校通往许家村的中间地段。
许家村大,若是村里孩子都从转弯这里的石桥入临河小学,村子上头的有些孩子就要绕不少弯路,临河小学和中学一向起的早,许家村小孩迟到了是要被罚站的。
通往江家村临河大队方向的大水沟,他刚刚走过来时,已经看到了,确实有一座石桥,这座石桥可以直接到大队部和江家村,还有一座桥是通过江家村的田地里,他看了眼那大片的田地,似乎从那边入荒山也可以,可就要走回去,再绕个大圈才能进荒山,还不知道能不能进入这个院子。
而顺着大娘指的路,淌水过去,对面就是院子的大门。
好似真的是从这里淌水过去的。
他又看了眼大水沟对面吊起来的竹桥,知道这竹桥应该就是对面住的人日常出行时放下来过桥用的,回家时再收起来。
他也不疑有他,朝着荒山的院子先喊了两声,看有没有人出来给他把竹桥放下来:“孟福生!孟福生!”
喊了两声没人应。
大娘说:“这个时间点,都出去干活唻!”
范智博心想,出去干活了,那竹桥是怎么收回去的?难不成是自家表哥在乡下娶的老婆?
由于语言障碍,他也没和大娘多说,打算先去表格家里等着。
看着大娘坐在大水沟边,初冬时节,脚就这么在大水沟的水里摆弄着,洗着脚上的淤泥,也脱下了鞋袜,小心翼翼的踩到大水沟中。
大水沟里的水,和竹子河里的水涨水落是一致的,冬季竹子河水落而石出,大水沟也一样,只在底部有浅浅的一层水,水是肉眼可见的浅,他赤着脚小心的踩下去,水只到他膝盖上面一些,可他依然不太适应本地初冬的环境,被冻的一哆嗦,双手拿着鞋袜,抓着卷到大腿的裤腿,一点一点的淌水过大水沟。
就在他小心翼翼的淌水过大水沟的时候,越来越多的人从田地间走到岸上来,站在水泥马路上,看着范智博淌水过大河沟,一个个轻声的指指点点,笑着说着什么。
范智博本能的觉得有些不对,又听不懂本地方言,只过了大水沟后,拽着河沟边上的野生枸杞藤,往岸上爬,不想野生的枸杞藤蔓是有刺的,不妨之下,被藤蔓上的刺扎了个正着,藤的倒吸了一口凉气。
岸上又是传来一阵笑声。
有个大娘就高声喊:“孟技术员!孟技术员!你家有客人来了!”
大娘嗓门出奇的洪亮!
许明月这么多年书记当下来,本地人都习惯了喊她‘许书记’了,现在她不当书记了,大家也改不过来称呼,总觉得‘书记’二字,只有许明月能当得起她们这样称呼。
范智博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爬上了岸,也顾不得岸边的草地脏不脏,坐在草地上,学着之前中年妇人的模样,脚在水里摆动着,清洗干净,也顾不得脚是湿的了,直接在裤腿上擦了擦,穿上袜子,就套进皮鞋里,起身去敲院子门。
许明月和孟福生都在家里。
十一月份,天光已经不像夏日那么亮,许明月要复习功课,白天还要开着电灯,书桌就摆放在窗户边,孟福生就坐在她旁边,遇到她不会的题,就教她。
他这么多年给阿锦辅导作业,相当于他自己把初高中的课本又重新吃透了一遍,教许明月毫不费力。
许明月欠缺的不是数理化自动丛书上的内容,这一部分内容,包括英语在内,她只需复习一遍,基本就会了,她真正欠缺的,是这个时代意识形态的知识。
日常不会,只需要会《主席语录》《红色宝贝书》之类,会喊口号,日常便也够用了,可考试不一样,这时代的书,从语文,到数理化自动丛书,再到其他考试类的书籍,都和许明月前世所学,差距巨大,大到你看了这个时代的书籍后,对于后世这个年代的人,和几十年后的年轻思想完全不一样,你都不会感觉到有丝毫的奇怪,因为他们自小接受的教育,和几十年后的教材内容,就是完全不一样的。
这就好比是许明月几十年接受的都是几十年后的思想教育,现在不管她接不接受,都要全部换掉,重新学习,有些内容她是认同的,有些内容她是不认同的,却必须背,必须学,必须在考试中写出来。
这个过程是比较痛苦的。
自从他们家闭门谢客后,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人来打扰他们了,即使有人在外面喊门,没有特别的事,他们也不开门,久而久之,就没人来了。
除了许凤台和江春水。
江春水是现在临河大队的大队支书,原大队支书也被调到公社里,担任公社干部去了。
江春水就是十几年前,和许明月一起,考上记工员的那位江家村的初中生,十几年时间过去,他如今也三十岁,从记工员,到小队长,再到如今的大队支书。
原本外面大娘的喊声,许明月和孟福生是不打算理会的,可听到是有客人来了,许明月还是推了推孟福生,让他去开门。
阿锦在蒲河口的研究所,阿瑟在临河小学里上学,家里就只有他们两个人。
孟福生走到院子门口,刚打开院子的门,就看到正要举起手敲门的范智博。
范智博比孟福生小了好几岁,那十年动荡期间,他也是跟着红小兵四处串联,他脑子比较活,这些年一直过的还算不错。
在他想象当中,自己的表哥应该和这么多年他见到的许许多多被迫害的知识分子一样,满头白发,或者头发花白,人瘦的像根竹竿,脸上完全没有了精气神。
哪怕他已经从父亲那里听说了,表哥在乡下已经结婚,他脑海中,表哥依然是一个颓废的中年人。
可他看到的孟福生和他想象当中,被岁月和生活折磨的形容枯槁的男人,完全不沾边。
他梳着干净整洁的三七分的头发,里面穿着一件灰色衬衫,外面穿着一件深色的薄款羊毛衫,衬衫的领口从羊毛衫的领口里露出来,下面穿着一条灰色长裤,身材精瘦而颀长,面容俊美的不光不见半分苍老,那一双沉静如渊的眼睛也温和了许多。
主要是,眼里有光。
这十多年来,他见过太多太多的人,有些人的苍老,不是身体上的,而是一瞬间心死了,心灰意冷,眼里的光芒便灭了。
他一时间竟有些欣喜,眼眶发热:“哥!”
他先是看孟福生的脸,接着条件反射的去看孟福生的腿。
孟福生下乡到这个地方来,有些手续还是他办的,孟福生走的时候,腿是断了的,他知道。
哪怕他已经尽力为孟福生找了中医开了药,给腿上用桦树皮捆绑固定住,稳住骨头不移位,可路上的变故太多了,就连他都不知道,表哥下乡后会如何。
有时候他只庆幸表哥下去的早,是以技术员的身份下乡的,不是如后来那些人那样,以劳改犯的身份。
要是再迟两年,表哥能不能活着他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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