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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洛阳,元修如遭雷击。他苦心经营的反高欢大计,就这么被人用一招离间计搞得稀碎。更要命的是,这一下他彻底暴露了,高欢看他的眼神,已经不加掩饰地冷了。
但老天爷似乎还没放弃元修。贺拔岳死后,他的残部在诸将的推举下,拥立了一个新的领——宇文泰。宇文泰,字黑獭,代郡武川人,鲜卑族。这一年他才二十七岁,比元修还小两岁,但政治手腕和军事才能,已经甩元修十八条街。他是贺拔岳帐下最年轻有为的将领,做事果决狠辣,脑子转得飞快。贺拔岳被杀的消息传到军中时,将士们六神无主,有人甚至准备散伙回家。宇文泰当机立断,快马赶到军中,一番慷慨陈词稳住了人心。随后他率军击杀了侯莫陈悦,吞并其部众,迅整合了关中的军事力量。
元修看到了新的希望。他主动向宇文泰伸出橄榄枝,封官许愿,试图把宇文泰拉到自己这边来。宇文泰怎么想的呢?他是一个精明的政治投机者。在他看来,元修虽然是个草包,但那身龙袍是货真价实的,只要把皇帝攥在自己手里,自己就是正统。于是,他也爽快地接过了元修抛来的橄榄枝,两人隔着高欢的势力范围,开始眉来眼去。
第五幕决裂与西逃——一趟说走就走的亡命之旅
534年夏,高欢彻底失去了耐心。他不再玩什么虚情假意的君臣游戏了,直接点齐二十万大军,从晋阳大本营浩浩荡荡南下,“邀请”皇帝去晋阳“避暑”。这架势,稍有政治常识的人都懂这是要把皇帝当猪圈起来养了。
元修收到了高欢南下的军报,吓得脸都白了。他紧急召开御前会议,一帮大臣吵了三天三夜也没吵出个结果,最后还是斛斯椿和王思政几个主战派站了出来,拍着胸脯表示陛下别怕,打!
于是,元修布檄文,痛斥高欢“跋扈不臣,包藏祸心”,号召天下兵马勤王。檄文写得文采飞扬,慷慨激昂,如果单看文字的话,你会以为写这玩意儿的是秦皇汉武。但实际效果——天下兵马一个没来。各地军阀都在观望,谁也不傻,犯不着替一个空壳皇帝得罪手握二十万雄兵的高欢。高欢的军队兵临黄河,元修仓促拼凑起来的那点军队,在邙山脚下一触即溃。
完了,全完了。元修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龙椅前所未有的冰凉。外面喊杀声越来越近,身边的太监宫女已经开始偷偷往外跑了。他望着大殿顶上斑驳的彩绘,想起祖父孝文帝当年的赫赫威名,又想起自己登基那天的意气风,心里五味杂陈。可现在想这些也没用了。打又打不过,留又留不得,怎么办?跑吧。只有往西跑,去投奔宇文泰。
534年七月初的一天夜里,洛阳城西门悄然打开,一支不足万人的队伍匆匆出城,消失在西边的夜色里。元修骑在马上回头看,洛阳城巍峨的城墙在月色下沉默不语,这座他祖父耗尽心血营建的帝都,这一走,怕是再也回不来了。
这支逃亡队伍,堪称史上最离谱的皇家旅行团。皇帝元修是团长,副团长是他的妹夫兼堂兄南阳王元宝炬,而最重要的VIp成员——不是皇后,不是储君,是一个女人。这个女人叫元明月,是元修的堂姐,封号平原公主。
如果只是带着姐姐一起逃难,倒也罢了。问题是,元修和元明月的关系,根本就不是纯粹的姐弟情。换句话说,他俩早就搞到一起去了。而且,元明月此时是有夫之妇,她的丈夫早在战乱中不知所终。在当时的伦理框架下,这桩关系无论在拓跋鲜卑的旧俗中是否有一些模糊的容忍空间,在孝文帝推行汉化改革数十年后的洛阳宫廷里,都已经是不可原谅的乱伦丑闻——同姓不婚是汉人铁律,堂兄妹私通更是人伦大忌。
但元修不管这些。他逃命时最重要的行李,就是这位堂姐。军队可以不要,社稷可以抛弃,但明月姐姐必须带着。相比之下,他那明媒正娶的高皇后——高欢的女儿,被无情地扔在了洛阳,后来高欢进城时现自家闺女一个人孤零零待在冷清的皇宫里,那个场面,想想都尴尬。
更离谱的还在后头。
第六幕长安的囚笼——从傀儡到禽兽
元修一路西逃,跋山涉水,身边士卒逃亡过半,粮草不继,甚至要靠杀马充饥。经过大半年的颠沛流离,终于在534年深秋抵达了长安。宇文泰亲自出城三十里迎接,礼节周全,态度恭敬,给足了元修面子。元修感动得差点哭了终于遇到一个好人了。但他很快就现,自己太天真了。
如果说高欢是那种表面上恭恭敬敬、背地里把你当傀儡的曹操,那宇文泰就是更高段位的操控者——他不仅让你当傀儡,还让你当得无话可说。宇文泰治军严整,处政高效,赏罚分明,在文武官员中威信极高。而元修呢,能指挥动的,只有他从洛阳带出来的那几百残兵败将,其中不少还是斛斯椿的人。
更要命的是,就在元修西逃的同时,高欢在东边也没闲着。他先是文痛斥皇帝弃国出逃、不顾宗庙社稷,然后干净利落地在洛阳另立了一个新皇帝——年仅十一岁的元善见。十月,高欢宣布迁都邺城,把洛阳的宫殿拆了个精光,连木料都运走了。元善见就是东魏的孝静帝。从此北魏正式分裂为东魏和西魏,以潼关为界,东西对峙。
曾经统一北方近百年的强大王朝,在元修的一顿操作下,裂成了两半。用今天的话说老板跑了,公司直接分家,变成了两个死对头的创业团队。
而此刻的元修本人,正在长安的宫殿里,干着让人毁三观的事。或许是被接二连三的打击彻底击垮了斗志,或许是骨子里就是个纨绔子弟,又或许是觉得反正当傀儡了不如破罐子破摔,元修在长安开始了醉生梦死的放纵生活。他把自己关在后宫里,每天除了喝酒还是喝酒,醉得不省人事。不光和随行的元明月继续姘居,还陆续把另外两个一同逃难到长安的堂姐妹也收入后宫,过起了让人瞠目结舌的“四人之家”生活。这三位公主,都姓元,都是他的同宗姐妹。
这种行为,放在任何时代都是伦理炸弹。在中国古代“同姓不婚”的礼法框架下,这个八卦的爆炸程度,不亚于皇帝在后宫养了一群外星人。宇文泰每天听着手下汇报皇帝的“后宫新动态”,脸都绿了。
他要的是一个能让西魏军民团结一心的政治旗帜,一块天下人都愿意投奔的正统招牌。可元修的表现,简直就是往这块招牌上泼粪。长安的世家大族私下议论纷纷,连宇文泰手下的将领们也觉得丢人现眼。再这么下去,别说讨伐高欢了,自己这边的军心民心都得散。
宇文泰决定出手。
第七幕明月的死与皇帝的终局
事情的导火索,是宇文泰派人秘密杀死了元明月。史书上没有记载处决方式,只说“杀之”。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有审判,没有罪名,事后也没有任何解释。在那个弱肉强食的时代,一个失势皇帝的情妇——更何况这段关系本身就不被承认——被权臣处死,甚至都不需要理由。
但元修疯了。朝夕相处多年的女人一朝被杀,他失去了最后的理智。他开始公开怒骂宇文泰,在朝堂上摔东西、踢柱子,甚至密谋策划反杀宇文泰。他大概忘了,自己连高欢都搞不定,拿什么跟治军比高欢还严、心机比高欢还深的宇文泰斗?长安是宇文泰的地盘,这里的每一块砖都姓宇文。
535年正月初一,元修改元永熙。按理说新年初一改元是大吉大利的事,可皇宫里已经冷清到了门可罗雀的地步。群臣不来朝贺,连例行的新年宴会都被取消了。宫里连过年用的灯烛都不齐,妃嫔们穿着旧衣裳,晚宴只有几个冷掉的馍和一碗寡淡的汤。这个年,过得比地狱还凄凉。
宇文泰已经懒得装了。他给元修的最后期限,大概就是过完这个年。
永熙三年十二月十五日,也就是公历535年2月3日,那天长安下着雪。宇文泰派亲信在雍州公廨(大约相当于长安城的行政办公场所)摆下一杯毒酒,送到了元修面前。
这杯酒是什么味道,没人知道。二十五岁的元修望着那杯酒,有没有想起当年在洛阳登基时的荣耀,有没有想起仓皇西逃路上的狼狈,有没有想起他那个被他丢在高家的大老婆高皇后,有没有想起元明月临死前的脸——我们都不知道了。
元修死后,宇文泰给他上谥号——孝武皇帝。谥法里,“孝”是慈惠爱亲,“武”是克定祸乱。这俩字儿安在元修头上,多少有点讽刺。而在东边,高欢听说元修死了,只轻飘飘地说了三个字的评价——“出帝”。一个抛弃宗庙社稷、弃国出逃的皇帝。
这两个截然不同的谥号,就像两面镜子,照出了一个分裂时代的冷酷。在西边,你是先帝,需要供着;在东边,你是个不值一提的笑话。
元修被杀后,宇文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拥立了那个和他一起西逃的南阳王元宝炬为新皇帝——西魏文帝。宇文泰自己则牢牢掌握了军政大权,开创了西魏的宇文氏执政时代,为日后北周的建立和隋朝的统一奠定了基础。
命运就是这么讽刺。元修用生命折腾了三年,替别人做了嫁衣。他梦想摆脱傀儡身份,却最终连命都搭了进去。他想保住北魏的江山,却亲手把帝国撕成了两半。
第八幕历史的审判——志大才疏的标本
史官在给元修写定论的时候,用的词相当精准——“志大才疏,多猜忌”。用今天的话说就是想得多,做得少;野心大,能力差;心眼多,但都用错了地方。
说他志大,他确实有摆脱傀儡身份的强烈愿望,从拉拢贺拔岳到硬刚高欢再到西投宇文泰,每一步都体现了不愿任人摆布的本能。说他才疏,他所有反抗高欢和宇文泰的计划,全盘失败且代价惨重,没有一次成功,每一次挣扎都让自己陷入更深的泥潭。说他多猜忌,他在长安的最后时光里疑神疑鬼到了病态的程度,据说连宦官宫女看他的眼神不对都会起疑。
当然,我们又必须公允地说北魏的灭亡,不能全怪元修。冰冻三尺,绝非一日之寒。北魏从孝文帝死后国势日衰,六镇起义、河阴之变、尔朱氏专政,皇权早已名存实亡。分裂是迟早的事,元修只是在最倒霉的时间点,坐在了那个火山口上,然后用自己的荒诞行为,给这场分裂添了一把最离奇的佐料。元修的努力——如果那种程度的折腾也能叫努力的话——更像是一个溺水者的本能挣扎,看似激烈,实则只会加下沉。他每扑腾一下,就呛进一大口水,最后带着整个船一起沉了。
从这个角度看,元修其实也是个可悲的人。他生在末代帝王家,被时代的洪流裹挟推着走。二十二岁稀里糊涂被推上皇位,三年后被迫流亡,并被毒死。短短三年,从平阳王到皇帝到囚徒到死人,像一颗划过夜空的流星,短暂、仓促、荒唐、充满黑色幽默。相比于历史上那些同样生在末代但好歹活了个善终的君主(比如汉献帝),元修的结局属实惨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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