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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8章 南梁望蔡忠烈公王茂 未显奇节的开国功勋第一人(第2页)

萧衍从雍州起兵,沿汉水东下,一路攻克郢州、江州,最终直捣建康。这一路上,史书的记载高度重复“每遣茂为前驱。”每逢恶战,冲在最前面的都是王茂。前驱将的意思是,你是开路先锋,敌军的第一波箭雨你第一个挨,最厚的防线你第一个撞,赢了功是你的,输了命也是你的。这不是美差,这是拿命换业绩。

加湖之战是东下途中的一场硬仗。当时东昏侯的将领光子衿、吴子阳率水军据守加湖(在今湖北境内),堵住了萧衍东下的水道。王茂率前锋出击,“斩馘万计”——馘是割下的敌人左耳,用来计功。斩馘万计可能有夸张的成分,但足以说明这是一场大胜。战后王茂还跑到汉川去献捷,向沿江各郡展示义师的军威,这已经是兼具军事威慑和公关宣传的双重作用了。

但真正把王茂钉在历史高光时刻的,是朱雀门之战。那是建康城外的决战。萧衍的义师对阵东昏侯的大军,主将是王珍国。东昏侯一方号称二十万众,虽然这个数字肯定有水分,但兵力远多于义师是事实。建康是都,城防坚固,守军精锐,又有朱雀门外的营垒互为犄角,易守难攻。战斗打到最激烈的时候,《梁书·王茂传》的记载堪称南北朝史书中最具武侠画面感的文字之一“及战,梁武军引却,茂下马,单刀直前,外甥韦欣庆勇力绝人,执铁缠矟翼茂而进,故大破之,茂勋第一,欣庆力也。”

拆解一下这个场面。萧衍的军队“引却”——开始后退了。大军撤退是最危险的时刻,一旦阵脚松动形成溃败,那就是兵败如山倒。王茂在这个节骨眼上做了什么?下马。在骑兵对步兵有绝对机动优势的冷兵器战场上,将领下马等于放弃撤退的可能。然后他“单刀直前”——单刀是当时的短柄战刀,不同于长槊大戟,是贴身肉搏用的武器。单刀直前的意思就是不靠阵型、不靠掩护、不靠弓弩远程压制,一个人提刀冲在最前面。

他外甥韦欣庆在旁边掩护。这个韦欣庆值得多说两句他是韦睿同族的侄辈,韦氏是京兆大族,韦睿后来成为南梁第一名将。韦欣庆在这个家族里以“勇力绝人”着称。“铁缠矒”是一种用铁丝缠绕加固的长矛,专门用来破重甲和对抗密集阵型,比普通长矛更重更结实。一个拿单刀,一个持铁缠矒,两人对着号称二十万的大军就冲进去了。

结果是什么?大破王珍国。朱雀门告捷,建康门户洞开。

《梁书》写了四个字“茂勋第一。”建康平定后论功行赏,这四字是官方认证的。

这几个字的分量,要从后来的封赏里看。天监元年(5o2年)萧衍受禅登基,大封功臣。王茂被封为望蔡县公,食邑二千三百户。对比一下张弘策二千二百户,吕僧珍一千二百户,邓元起二千户,杨公则一千五百户。王茂的户数在雍州这批将领里是顶格的。两千三百户什么概念?南朝的公爵食邑,实际收入并不按户数足额放,但户数本身代表了朝廷认可的功勋等级。王茂的封户过了张弘策这个舅舅,过了吕僧珍这个老家人,说明萧衍在论功行赏的时候非常清楚谁在战场上出了最大的力。

建康平定后,王茂先任护军将军,不久迁侍中、领军将军——领军将军掌禁兵,负责皇帝和都城的警卫。但这里有个微妙之处当时真正“总知宿卫”的主事者是张弘策和吕僧珍,张弘策以卫尉的身份总领宫廷警卫,吕僧珍先后任左卫将军、右卫将军,日夜值守宫禁。王茂的领军将军更像是一种荣誉性的安排,表示你是核心将领之一,但萧衍没有把自己的身家性命完全托付给他。

天监元年生的一桩事件,把这个微妙的差别暴露得特别明显。那年有一伙盗贼趁夜在神兽门纵火,趁机作乱。张弘策作为卫尉,职责就是保卫宫城安全,他亲自率人平乱,在东掖门一带遇袭身亡。而王茂这边呢?“跃马而进,群盗反走。”他带人赶到,盗贼就跑了。事后王茂“以不能式遏奸盗自表解职”——认为自己没能预防和遏制这次事件,主动请求辞职。萧衍优诏不许,挽留了他。

仔细品品这个对比卫尉张弘策殉职,领军王茂活着退了贼却自请处分。在萧衍的体系里,宫城安全的第一责任人是张弘策,张弘策死了,这是他的宿命(史官后来也用“死于卫尉”来定义他的忠诚)。王茂的请辞更多是一种姿态,他觉得自己作为领军将军也有责任,但萧衍并不认为他是第一责任人,所以“优诏不许”是给他台阶下。从这桩事里,能看出萧衍对两人信任度的温差——这温差不大,但确实存在,而且王茂自己心里应该也明白。

第四幕外镇生涯——打陈伯之,战北魏,有个将才的自我修养

天监年间,王茂有很长一段时间在外镇守,担任过江州刺史、使持节都督等职。这期间有三段经历值得详说。

第一段打陈伯之。

天监二年(5o3年),江州刺史陈伯之举兵反叛。关于陈伯之此人,前面聊过——他是个反复无常的军阀,萧衍登基后对他不错,但他在部下的煽动下还是反了,率部投奔北魏。萧衍派出平叛的,正是王茂。王茂以使持节、散骑常侍、征南将军、江州刺史的身份南讨。使持节是代表皇帝行使权力的最高授权,征南将军是临时授予的征伐头衔。陈伯之在王茂大军压境下无法立足,最终逃入北魏。这一仗王茂打得干净利落,没有给陈伯之在江州掀起大乱的机会。

平叛之后,王茂留任江州刺史。《梁书》记了一笔“九江新离军寇,民思反业,茂务农省役,百姓安之。”江州刚经过战乱,民生凋敝,王茂到任后抓农业生产、减免徭役,很快让当地恢复了安定。这是他在文治方面的一面,跟他“前驱将”的武夫形象形成了有趣的对照。一个能在战场上单刀直前的猛人,回到地方上也能把政务处理得井井有条,说明王茂不是那种只会砍人的匹夫。

第二段抗魏西讨。

天监四年(5o5年),北魏南侵汉中。汉中是南朝在秦岭以南的重要据点,一旦丢失,巴蜀就不稳了。王茂受诏西讨,率军驰援。史书记载“魏乃班师”——北魏军队听说王茂来了,主动撤退了。能让北魏主动撤军,说明王茂在南朝将领里的威名已经有了震慑力。这次西讨没有生大规模会战,但不战而屈人之兵本身就是一种胜利。

第三段北伐受挫。

天监五年(5o6年),南梁动了一次较大规模的北伐,王茂率部出击北魏辖下的荆州地区。起初进展顺利,王茂数万大军破北魏边防,诱使边境百姓归附,还设立了宛州、袭取河南郡。但后来遇到了北魏名将杨大眼。杨大眼是北魏孝文帝时期最骁勇的骑将之一,以擅长长途奔袭着称,史书上说他“少有胆气,跳走如飞”。王茂在杨大眼的反击下南撤,损失不小。这是王茂少有的败绩,《梁书》没有避讳,如实记录了。能胜能败,这才是真实的将领,而不是史书里那种百战百胜的神话人物。

第五幕怏怏的中年——当“文雅”成为关键词

天监八年(5o9年),王茂的人生进入了一个微妙的阶段。这一年他进位开府仪同三司、丹阳尹,侍中如故。丹阳尹是都建康的最高行政长官,开府仪同三司是文散官的最高阶——物质待遇和政治地位都已经到了顶点。但他不开心。

《梁书·王茂传》里有一段写得极其传神“时天下无事,高祖方信仗文雅,茂心颇怏怏,侍宴醉后每见言色,高祖常宥而不之责也。”

天监年间,南梁的天下大体太平,萧衍本人的文化修养极高,是南朝着名的文人皇帝,他身边逐渐聚集了一批文臣——徐勉、周舍、范云、沈约等人占据朝堂核心位置,制定礼乐、编纂典籍、吟诗作赋,文化事业搞得风生水起。萧衍“信仗文雅”,信任和依靠的是这些文人。

王茂呢?他是“将家子”,是靠军功起家的武人。在太平年月里,武人的价值自然会被边缘化——没有仗打了,你的技能就不那么刚需了。他“心颇怏怏”——心里很不痛快。喝醉了酒就控制不住表情,“每见言色”,大概就是满脸写着不高兴,可能还会嘟囔几句牢骚话。萧衍的态度是“宥而不之责”——原谅他,不追究。

这个画面太真实了。想象一下,天监八年的某场宫廷宴会,文臣们觥筹交错,吟诗作赋,沈约可能在朗诵新作的山水诗,徐勉在和周舍讨论礼制细节。角落里坐着王茂,当年的“茂勋第一”,朱雀门单刀直前的战神,如今开府仪同三司、丹阳尹,官够大了,但他插不上话。他闷头喝酒,脸越喝越黑。萧衍在主位上看见了,摇摇头,没说什么。

对比一下同卷的另外两位。曹景宗也用一“竞病诗”在文人面前挣回了场子——“去时儿女悲,归来笳鼓竞。借问行路人,何如霍去病?”这诗写得确实漂亮,让在场的文臣们都刮目相看,萧衍也大为赞赏。曹景宗是那种莽中有细、会来事的人,他知道在这个新环境里需要展现什么。柳庆远呢,更聪明,他是雍州别驾出身,本身就有文吏功底,又懂得主动“谦退两让”,不争不抢,安然过渡。

王茂跟他们都不一样。他不会写诗(或者说没那个情调),也不想装。他把“怏怏”写在脸上,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满。这是一种很笨拙也很真实的反应,是一个武将面对时代转型时的不适应和倔强。他不像曹景宗那样会来事,也不像柳庆远那样会做人,他就是王茂——“将家子”的本色不改,也不屑于改。

萧衍“宥而不之责”,一方面是对老功臣的宽容,另一方面也说明萧衍心里清楚王茂的怏怏,不是野心,是委屈。他没想造反,他就是不高兴。对皇帝来说,一个把不高兴写在脸上的老将,比一个心里不高兴却满脸堆笑的老将,反而更让人放心。因为前者是透明的,后者是不可测的。

第六幕江州谢幕——一个老兵的体面退场

天监十一年(512年),王茂进位司空,辞去丹阳尹的职务,改领中权将军。司空是三公之一,名义上的最高荣衔,但实权反而比丹阳尹小了。这是一个信号王茂在逐步退出权力核心,被安排进了一个尊贵但不碍事的位置。

天监十二年(513年,一说十四年出镇前),王茂再次出镇江州,任使持节、散骑常侍、骠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之仪、都督江州诸军事、江州刺史。这是他第二次出任江州。此时距离他生命结束只剩下两年。

《梁书》对他在江州最后岁月的记载,带有某种刻意塑造的意味“在州不取俸,狱无滞囚,居处被服同于儒者。”

不取俸禄——朝廷给他的俸禄他不拿,全部用于州中公用。狱无滞囚——司法清明,没有积压的案件。居处被服同于儒者——日常起居、穿着打扮像读书人一样朴素。这三件事写在一起,是一个标准的“良吏”画像。《梁书》的作者姚察、姚思廉父子用这几笔,刻意把王茂和那些“严愎”“残横”的武将型刺史区分开来。潜台词是这个人虽然是将家子出身,但他不是粗鄙武夫,他是有治才、有品格的。

但王茂生命最后几天生的事,比这些“良吏”描写更有感染力。

萧衍曾赐给王茂一套钟磬之乐。钟磬是礼乐重器,天子赐乐给功臣,是极高的荣誉。天监十四年(515年)的某一天,王茂在江州做了个梦,梦见钟磬在架子上无缘无故自己掉下来了。醒来后他心里非常不安——古人相信梦有预兆功能,尤其是涉及礼器的梦境——于是让人真的去演奏那些钟磬。乐队刚排好位置,钟磬在架子上“果无故编皆绝,堕地”。所有编绳全部断裂,乐器轰然坠地。这不是什么灵异事件,可能是编绳年久老化,但生在这个特定时刻,给人的心理冲击是巨大的。

王茂对长史江诠说了一句话“此乐,天子所以惠劳臣也。乐既极矣,能无忧乎!”

这是天子赐给我的恩荣,是用来慰劳我这个功臣的。音乐已经奏到尽头了,能不让人担忧吗?这句话里有一种非常清醒的自觉他明白自己是“劳臣”——靠功劳吃饭的臣子,不是天子的心腹。恩荣有来就有尽,乐声有起就有落。

没过多久,王茂病倒,数日后去世。时为天监十四年四月初五,公元515年5月3日,享年六十岁。在古代,六十岁已算高寿,尤其对于一个在战场上拼杀了大半辈子的武将来说。

萧衍的反应是“甚悼惜之”——非常痛心和惋惜。赐赙钱三十万、布三百匹,追赠侍中、太尉,加班剑二十人、鼓吹一部,谥号“忠烈”。赙钱和布匹是给家属的丧葬补贴,数目不小。加班剑二十人是给予葬礼规格的仪仗护卫,二十人的规格在南朝属于极高礼遇。鼓吹一部是在丧礼上演奏军乐的乐队,这是对军功之臣的特殊褒奖。“忠烈”这个谥号,按谥法,“危身奉上曰忠,有功安民曰烈”——前半生冲锋陷阵是“烈”,后半生镇守一方是“忠”,两个字概括了王茂的一生。

第七幕历史评价

聊完王茂的一生,再回头琢磨姚察那句“未显奇节”的评语,就能品出不同的味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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