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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任何朝代的军法,主帅弃军而逃、丧师五万,十个脑袋都不够砍。别说普通将领,就是皇亲国戚,摊上这种事也得脱层皮。梁朝大臣们都憋着一股劲,等着看这位王爷怎么倒霉。弹劾的奏章堆成了山,要求严惩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结果,武帝的操作让所有人再次惊掉了下巴。萧宏不仅没有受到任何实质性惩罚,他的仕途反而在战后进入了一条快车道。洛口之败后,他先后历任司徒、司空、太尉,把三公的位置坐了个遍。三公在当时虽然已渐渐成为荣誉虚衔,但仍是文官极品,多少人奋斗一辈子都摸不到门槛。一个让国家蒙羞、让军队覆灭的败军之将,竟然位极人臣,简直没天理。
而且,他那个扬州刺史的肥差,一干就是二十多年,“在州二十余年”。京畿之地,天下膏腴,他把控了近四分之一个世纪,稳如泰山。最后病重时,梁武帝更是上演了兄弟情深的催泪大戏,前后七次亲自到他府上探病,规格之高,令人咋舌。普通七年(526年)四月,萧宏薨逝,享年五十四岁。武帝给的哀荣直接拉满追赠侍中、大将军、扬州牧、假黄钺,给羽葆鼓吹,增班剑六十人,敛以衮服,谥曰“靖惠”,完全按照王礼厚葬。
《梁书》在这里给了一段非常高明的“美颜”文案“宏性宽和笃厚,在州二十余年,未尝以吏事按郡县,时称其长者。”
翻译成大白话萧宏为人随和厚道,在扬州当官二十多年,从来不主动过问政事、考察下属工作,当时人都称他为忠厚长者。细品这句话,“未尝以吏事按郡县”的意思是,他压根不管事,对下属的贪赃枉法、懒政怠政一概不闻不问。这在任何正常的行政评价体系里,都是严重的失职。但在官方叙事中,却被包装成了“宽和不苛责”,失职变成了美德,无能化作了高风亮节。中国文字的包装艺术,在此刻达到了巅峰。
这是为什么?难道梁武帝真的被猪油蒙了心,分不清忠奸贤愚?不,梁武帝萧衍是什么人?他是历史上着名的猜忌心重、手腕高明的帝王,开创南梁基业的雄主。他太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了。
这个弟弟,在洛口那一逃,已经逃掉了所有的军心和政治声望。一个被全军将士鄙夷、被两国老百姓编成歌谣嘲讽的“萧娘”,一个只会躲在后院搜刮钱财的软蛋,他哪有任何能力去威胁那张龙椅?他连自己的形象都维护不了,还谈什么篡位?他连洛口的军营都不敢待,还敢带兵逼宫?
这正是萧宏的终极护身符——他用一场惊世骇俗的惨败,向皇帝哥哥提交了一份“人畜无害”的终身鉴定书。从此以后,无论他做什么,皇帝都只把他当成一个被宠坏的、没有威胁的废物弟弟。在权力游戏中,有时候最大的安全不是来自能力,而是来自无害。
第四幕级仓鼠的自我修养——百间库房与三亿现金
既然政治和军事的路都被自己堵死了,萧宏便全身心投入到一项稳赚不赔、永远不翻车的事业中敛财。他要向皇帝哥哥证明,我不仅无害,我还俗不可耐,我只对钱感兴趣。
他的贪婪,可谓触目惊心。《南史》记载,他临川王府邸的后院,有库房将近一百间,全部大门紧锁,由重兵把守,严密程度堪比国家金库。这神秘兮兮的阵仗,自然引起了外界猜疑你一个王爷,守这么多仓库干什么?莫不是……里头藏着兵器甲胄,意图不轨?
密报很快传到武帝耳朵里。老皇帝心里也犯嘀咕这个弟弟干啥啥不行,贪财第一名,但万一呢?万一他真在密谋造反呢?他决定搞一次突击检查,亲自上门。
这天,武帝摆了一桌酒席,跟萧宏喝到半酣,气氛正好,突然话锋一转,笑眯眯地说“老六啊,听说你后面库房不少,带哥哥去参观参观?”萧宏瞬间脸色煞白,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手里的酒杯差点没拿稳。武帝一看这反应,心里更加怀疑,不由分说,硬拉着萧宏往后院走。
库门一扇扇被打开,梁武帝脸上的表情经历了极其复杂的变化——从怀疑变成惊讶,从惊讶变成哭笑不得,最后定格为如释重负的欣慰。
这近百间库房,压根儿没见着半件兵器。其中三十多间,堆满了铜钱,一串串码放得整整齐齐,经清点,总计有三亿钱之巨。三亿钱是什么概念?当时一个普通百姓一年的生活费不过几千钱,三亿钱足够养活一支十万人的军队好几年。剩下的几十间,满满当当全是布匹、丝绸、棉花、生漆、蜂蜜、朱砂、黄屑等各种杂货奇珍,种类之丰富,堪比大型综合商的仓储中心。
现场气氛一度很尴尬。萧宏吓得浑身抖,以为这下贪赃枉法的罪名逃不掉了,至少也得挨一顿臭骂。谁知梁武帝看完后,脸上的阴云一扫而空,非但没有怒,反而转忧为喜,拍着萧宏的肩膀哈哈大笑,连连夸赞“阿六,汝生活大可!”翻译过来老六啊,你这小日子过得相当滋润啊!厉害了!
这场面,极具黑色幽默。皇帝看到弟弟只是贪钱,没有私藏兵器,那颗悬着的心瞬间落地,安全感直接拉满。他甚至觉得这个弟弟太“上进”了,还知道搞钱,太有追求了,太没出息了,太让人放心了。一个沉迷于敛财的人,哪有精力去谋反?一个账目如此清晰(库房分门别类)的守财奴,哪有格局去争天下?
不过,萧家还是有要脸的人。梁武帝的次子、豫章王萧综,实在看不下去六叔这副守财奴的嘴脸,专门写了一篇《钱愚论》来嘲讽他。文章极尽挖苦之能事,把萧宏刻画成一个被铜臭腌入骨髓的钱愚,眼里只有孔方兄,毫无宗室体面。这篇文章在士人圈子里广为流传,萧宏再次成为笑柄。
但老爹都不管,儿子写篇文章顶什么用?萧宏依旧过着穷奢极欲的生活,府邸规模堪比皇宫,侍女上千人穿梭其间。他最宠爱的小妾江无畏,饰和服饰的奢华程度,直追南齐着名败家皇帝东昏侯的宠妃潘玉儿。东昏侯当年用黄金凿成莲花铺地,让潘玉儿在上面行走,号称“步步生莲”;江无畏的一双宝屧就价值千万,吃个鲭鱼头每天要进三百条,排场之大令人咋舌。萧宏自己则在王府里数钱玩,三亿铜钱,数一遍都要好几天。
他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一个道理只要人设立得好(我是无害的守财奴),怎么作都不会死。
第五幕作死升级版——窝藏杀人犯、叔侄乱伦、合谋弑君
场景一叛党蹭流量和窝藏杀人犯
如果以为萧宏只是一个单纯的贪财鼠,还是小看了他。《南史》为他揭开了更暗黑、更惊悚的一面。他并非全无野心,只是他的野心,全部用在了阴沟里,见不得光。
史载洛口之败后,萧宏“常怀愧愤,都下每有窃,辄以宏为名”。他长期心怀不满和愤恨,京城每次生谋反骚乱,叛党打出的旗号往往都是“临川王”,相当于每次有人搞事情都蹭他的流量,拿他当幌子。有关部门屡次上奏弹劾,要求彻查他与叛乱的关系,武帝的反应是“每贯之”——每次都宽恕了他。这份容忍,已经出了普通的兄弟情,更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蔑视朕知道你没那个本事,朕懒得跟你计较。
更离谱的还在后头。萧宏的爱妾江无畏有个弟弟叫吴法寿(江无畏本姓吴),仗着姐姐是临川王的枕边人,在京城横行霸道,鱼肉百姓。天监十七年(518年),吴法寿干了一票大的——持械杀人,抢夺民财。被害者家属一纸诉状告到官府,吴法寿一转身就溜进了临川王府,大门一关,躲了个严严实实。官府的人到了王府门口,硬是不敢进去抓人。临川王的府邸,谁敢乱闯?
这事儿一路捅到了梁武帝那里。武帝亲自下敕令,命萧宏交出凶手。萧宏这才不情不愿地把小舅子交了出去。吴法寿被交出的当天就被处死,伏辜正法。南司(御史台)趁热打铁,上奏弹劾萧宏包庇杀人犯,要求罢免他的全部官职。
这一次,梁武帝终于没有再姑息。他在奏章上批下了一句堪称中国法制史经典的话“爱宏者兄弟私亲,免宏者王者正法。所奏可。”翻译过来我疼爱萧宏,那是兄弟之间的私人感情;但罢免他的官职,是帝王必须维护的国家法律。准奏。
天监十七年五月,萧宏被免去司徒、骠骑大将军、扬州刺史等一切职务。这是洛口之败后,他仕途上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重挫。不过了解梁武帝性格的人都猜得到,这只是暂时的——果不其然,没过多久,萧宏又被重新起用,官复原职。
场景二与侄女私通和密谋弑君
但萧宏的作死之路,远没有结束。接下来生的事情,才是真正惊悚的部分。
梁武帝的嫡长女永兴公主萧玉姚,生母是武帝已故的结妻子郗徽(追谥德皇后),身份尊贵无比。天监元年,武帝将她嫁给了故交殷睿之子殷均。殷均是当时着名的书法家,“善隶书,为当时楷法”,在南朝书法界算是一号人物。此人性格恬静好学,温厚恭顺,怎么看都是个良配。但殷均有一个致命的短板——“形貌短小”。用大白话说,就是个子矮,相貌也不出众。
永兴公主对这个驸马,嫌恶到了变态的程度。每次殷均应召入府相见,公主提前在墙壁上写满殷均亡父殷睿的名字——在那个避讳父名的时代,当面直呼或直书对方父亲的名字,是奇耻大辱。殷均看了之后,含着眼泪默默退出。公主不依不饶,命侍女把驸马追回来,捆绑起来,朝他脸上吐唾沫。
这是什么仇什么怨?一个当朝驸马,被自己的公主妻子这样凌辱,简直惨绝人寰。殷均实在受不了了,跑到老丈人梁武帝那里哭诉。武帝大怒,抄起一柄犀牛角做的如意就去打女儿,下手极重,把如意都打碎了。
换了正常人,挨了老爹一顿暴揍,多少该收敛一点。但永兴公主不仅不悔改,反而把对丈夫的憎恨转移到了父亲身上——她开始恨梁武帝。
就在这个心理状态下,她的目光落在了一个人身上六叔萧宏。萧宏是什么形象?“长八尺,美须眉,容止可观。”身高一米八几,胡子漂亮,长得帅,妥妥的南朝美男子。跟家中那个“形貌短小”的驸马一比,简直是天上地下。于是,一个南朝历史上最骇人听闻的组合诞生了永兴公主与亲叔父萧宏私通,叔侄乱伦。
这还不够。两人在私通之余,密谋了一件更可怕的事弑杀梁武帝,篡夺皇位。萧宏向永兴公主许诺——事成之后,我登基为帝,立你为皇后。从侄女到皇后,这个跨越,堪称中国古代宫廷阴谋的天花板。
案当天,梁武帝在光宅寺举行三日斋戒。光宅寺本是萧衍称帝前的故宅,舍宅为寺,对萧衍来说有特殊的私人意义。武帝的女儿们都参加了这次斋戒。
永兴公主让两名男性刺客穿上婢女的服饰,混入斋会现场,伺机行刺。计划进行到这里,还算顺利。然而,就在两个假婢女跨过门槛的时候,其中一人的鞋子不小心脱落,露出了一只男人的大脚。旁边的阁帅(宫中带班侍卫)察觉有异,再看这两人走路的姿态,完全不像女子,心中生疑,便秘密报告了太子萧统之母丁贵嫔。
丁贵嫔是个极为谨慎的女人。她担心直接告诉武帝,武帝不信——毕竟告的是皇帝最宠爱的嫡长女,弄不好自己反受其害。于是她让宫帅带了八名车夫,每人身上缠裹丝绵布作为防护,埋伏在帷幕之后。
斋坐散了之后,永兴公主请求与父皇单独谈话。武帝应允,屏退左右。公主一步步登上台阶,两名伪装成婢女的刺客悄然绕到武帝身后,正准备动手——八名车夫从帷幕后一拥而上,四人抱一个,将两名刺客死死按住,当场活捉。武帝受惊过度,从座位上跌倒在地。宫帅从刺客身上搜出利刃,就地审讯,刺客供认不讳受临川王萧宏指使。
弑君弑父。叔侄乱伦。密谋篡位。这三个罪名,每一个都够满门抄斩。
梁武帝是怎么处理的?下令严加保密,连夜将两名刺客处死,灭口。用一辆漆车把永兴公主载出宫禁,逐出皇室,此后再也不见。而对萧宏——那个主谋、那个与亲生女儿私通的弟弟——因为证据已经被秘密销毁,武帝选择秘而不宣。
他只是在事后哭着对萧宏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我人才胜汝百倍,当此犹恐不堪,汝何为者?我非不能为汉文帝,念汝愚耳!”翻译过来我的才能胜过你百倍,坐在这个位子上还怕做不好,你算什么东西,也想干这种事?我并非不能像汉文帝那样大义灭亲,我只是可怜你蠢!
“念汝愚耳”四个字,是梁武帝对萧宏的终极定论。在他看来,这个弟弟连谋反都谋得那么可笑,连弑君都弑得那么拙劣,实在不值得认真对待。用一场失败的刺杀,萧宏再一次向皇帝哥哥证明了自己的“无能”——他连做坏事的能力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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