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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有什么人问了话,他回答道:“与子偕老就是和喜欢的人一直在一起。”
再翻一页,念到“白骨露于野,万姓以死亡”,少年的手指忽地顿一下,也不说话,垂着眼,很安静地翻过去。
往下念到“鸡栖于埘,日之夕矣”,他就说:“这个故事讲的是有一位姑娘在等待她外出打仗的丈夫,等了很多年,等到太阳都落山了,那个人还没有回来。”
声音停顿一下,似乎有什么人缠着他问了句什么。
于是少年手指压在纸页上,很轻地笑了一声,午后煦暖的阳光里,他清澈好听的嗓音像是盛满了春日酿的梅子酒。
他笑着转过头,回答说:“等到了。”
-
待在土地庙里的那些年里,赵小时从一只爱咬人的鬼物长成了一个极快乐的姑娘。
一开始她学着说话、走路、认字、念书,再后来学着沏茶、听戏、看傩舞、帮忙在过年的时候抢彩头红荔枝。
赵小时是鬼物,除了洛清尘,没有人看得见她,她也习惯了不被人所见、无法和人说话。
白日里赵小时不爱出门,只爱窝在树荫里睡觉。不过在心情好的阴天里,她常常飞快地掠过人来人往的街道,好似一阵忽如其来的清风,撞得屋檐下的铃铛叮叮当当地一阵响。
那之后她常被提着后衣领拎起来,拎着她的少年把她放到树荫底下坐好,把一卷书盖在她的脑袋顶上,自己也坐下来,抱着卷书在她的身边翻开一页,一本正经的语气说:“不许捣乱。多读书。”
被批评了的赵小时就“噗”一声变回一只黑色小团子,停歇在少年手指压着的一页纸上,跟着他念书。
那时候的赵小时已经发现,自从长大了以后,她就不再被允许黏着他、趴在他的身上、或者蹭着他的手指。
倘若她想要撞进他的怀里,还会被一根手指抵着额头推开。
弯身下来的少年认认真真地告诉她:“你是姑娘家,不可以这样做。”
被推开的赵小时不高兴地想,可她就喜欢待在他怀里。
那里很暖和,有少年咚咚的心跳。
这样想的时候,她就变回一只小小的鬼物,一点一点地挪过去,沿着少年的袖角往上爬。
每当这种时候,他拿她没办法,无法拒绝这样一只小团子,只好任凭她乖乖巧巧地趴在他的胸口,脑袋轻轻地贴在他的心口上。
赵小时那时候想,她不想做人了。做一只鬼也很好,可以待在喜欢的人身边。
日子一直这样过下去,就很好。
有段日子里岁星发生异动,人间出现了不少凶兽,时不时有怨灵和鬼物靠近村子。
那阵子洛清尘很忙,时常离开土地庙,去附近一带驱鬼,每次离开的时候都不带上赵小时。
赵小时经常坐在小木屋的窗台上玩风车,等啊等啊等到太阳下山,都没有等到回来的少年,只有纸风车吱吱呀呀地转。
直到有一天她实在忍不住,自己偷跑出了赵家村,找到了在林子里驱鬼的洛清尘。
那是个没有星月的晚上,鬼气升腾。
站在林地间的少年以木剑刻下一道庞大的渡灵阵法,遍身浮起无数道凌厉的剑气,死死束缚住了出逃作乱的鬼物。
最后一刻,被束缚在阵法里的鬼物灰飞烟灭,化作星星点点的魂火,如同烧尽的香灰一样消散了。
而站在阵法前的少年在那一刹仿佛有所感应地回过头,目光恰撞上了躲在树后偷看的赵小时。
那天晚上,两个人都没有回土地庙。
挨着坐在潺潺的小溪边,赵小时把脑袋抵在洛清尘的肩膀上,纤长的睫毛垂下来,声音轻轻的,问:“‘引渡’,是什么意思?”
“‘引渡’,就是送停留在人世不肯走的魂灵离开。”
洛清尘的声音也很轻很轻,好似一抹夏夜里的微风。他坐在草地上,微仰着脸,望向没有星星的天空,浅淡的萤火光芒落在他漂亮的眼瞳里。
“听说极东之海尽头有一个很深很深的洞,人世间所有的水最终都会流进那里。”
“仙门的人叫它‘归墟’,意思是没有底的深渊。所有死去的魂灵都会前往那里,经过很漫长的时间之后,再轮回往生。”
“我也是一只死掉的魂灵。”
赵小时把脸埋在他的袍子里,声音有点闷闷的,问:“我也要去那里吗?”
身边的人安静了很久很久。然后,他点了一下头,轻声说:“嗯。”
“洛清尘,不要担心。”
听完这话,赵小时又抬起头,她笑起来,弯弯的眼睛亮晶晶的。
她说:“等到要走的那一天,我一定很乖很乖地走。”
-
话虽然那样说,但其实距离赵小时要离开的那一天,还有很久很久。
洛清尘告诉她,她是一只迷失了一百多年的亡魂,死的时候什么都不懂,甚至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因此懵懵懂懂在人世间徘徊了很多年,忘掉了生前的事。
她要读书、玩耍、好好长大,做开心的事。等到有一天要走的时候,她自己会知道的。
平了那一场凶鬼之乱后,赵家村平静了很长一段日子,夜间出行的人不再怕鬼,小孩也不再夜啼。有村民商量着在河边建渡口,等到水道开通的那一天,四面八方的商旅都要走这里,村子一定能越来越兴旺。
村民们还商量着重新打造一座崭新的土地神像供在庙里,以感谢这么多年来小神仙的庇佑。
他们派了个代表来土地庙里求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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