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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鼠又是一阵惊叹。它们这辈子都没去过比星临城的城门更远的地方,更没听说过什么白泉谷。它们纷纷羡慕起蒲公英来,身为一只老鼠,它居然懂得那么多,跟随它果然是正确的选择。
年轻的冷山公爵率领士兵,穿过长而狭窄的走廊。士兵们手中的火把将他们的影子映照在墙壁上,如同一个个摇曳的鬼影。
就在他们即将抵达地道出口的时候,队伍中央负责保护公主的一名护卫忽然发出闷哼,面朝下栽倒在地上。盔甲与地面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狭窄的地道中回荡,犹如雷鸣。
他身后,一名隶属于冷山公爵的士兵握着染血的剑。
公主惊愕地瞪圆眼睛,发出一声凄惨的尖叫。与此同时,她身旁的女护卫拔出剑,挡在她身前。
她将目光投向领头的冷山公爵,指望公爵能解释这一切——他麾下的士兵为何要攻击自己的同伴?
年轻的公爵背着手,嘴角噙着冷笑。只需要一个眼神,从属于他的士兵们便领会了他的意思。他们纷纷拔出武器,剑尖指向公主和她的护卫们。
“阿方索表哥!你、你不是……”公主的嘴唇嗫嚅着,不可思议地看着她的表亲,那神情仿佛见到海啸即将吞没星临城的港口似的。
“安静点,斯黛拉。”冷山公爵做了个“嘘”的手势,“你是我的表妹,我多少希望你走得平静一点。”
保护公主的女护卫朝地上啐了一口:“你这个疯子!圣国给了你多少好处,让你背叛国王?”
“王位。”冷山公爵冷冷说,“说来好笑,那本来就该是我的东西。是你的父亲从我母亲手里夺走了它,斯黛拉。我取回属于自己的东西,居然还要跟外人联手,你说这世界是不是错乱了?”
公主愕然地看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女护卫接着骂道:“叛徒!卖国贼!等亚斯特王子率领翼狮军回到星临城,他会把你的脑袋插在枪尖上……”
“亚斯特。他没机会回来了。”冷山公爵微微一笑,“圣国会派出最精锐的部队,教廷的超凡者将把翼狮军碾成齑粉。亚斯特的尸体会和他父母妹妹的尸体一道挂在白泉谷的城门上。现在,斯黛拉,请你先走一步吧。去地狱里给他们掌灯!”
黑老鼠转向蒲公英,一脸困惑:“呃,您不是说那位冷山公爵和公主是表兄妹,他要护送公主吗?这跟您说的不一样啊……”
蒲公英沉吟片刻,笃定地说:“你们瞧见了,人类就是这样。在利益面前,他们连亲情都可以不顾,什么都可以背叛。”
老鼠们说话的时候,冷山公爵的士兵和公主的护卫已经战作一团。火把映照着,刀光剑影,金属碰撞声如同雨点洒落在地道中。
护卫们保护着公主,朝地道的出口且战且退。一个又一个护卫倒下了,鲜血如同河流在石板铺就的地面上流淌。
不久,公主身边就只剩下那名女护卫了。她身被重创,却依然紧握长剑,昂然地将主人护在身后。那些和她交战的士兵,都在她凌厉无畏眼神的扫视下有了一丝退怯之意。
冷山公爵背着手,站在士兵们身后,很是欣赏地望着女护卫:“虽是个女人,却比男人还要骁勇善战,真是叫我吃惊。来我身边吧,你可以当国王的亲卫队长,我给你的待遇,必然比现在好出数倍!把斯黛拉交给我!”
老鼠们面面相觑。它们心想,既然人类常常为了利益而背叛,那么这个女护卫肯定会把公主出卖给冷山公爵的。毕竟这就是人类的天性。
女护卫忽然用空着的那只手抓住公主的肩膀。就在老鼠们正要齐声说“果然如我所料”的时候,她将公主用力推进身后的通道中,接着以闪电般的速度按下密道墙壁上的一块石砖。
石砖陷入墙壁中,发出“咔哒”一声。谁也想不到,那居然是个机关。与此同时,一道石墙从上方徐徐降落,将她和公主逐渐隔开。
“快跑,公主殿下!”女护卫头也不回地喊道,“跑!跑得越远越好!跑到其他国家去!到谁也找不到你的地方去!快跑!”
士兵们一拥而上,想在石墙彻底隔断密道之前抓住公主。然而女护卫挺直脊背,挥舞着手中的剑,将冲上来的士兵一个又一个击退。
剑砍出了缺口,她就丢掉剑,拔出腰间的匕首。匕首也被打落了,她便用拳头和牙齿迎战。最后,她终于体力不支地跪下来。可她还是拼着最后一丝力气站了起来,仰面倒了下去。她不愿向那个叛徒和卖国贼屈膝。
冷山公爵咬牙切齿,朝士兵们大吼大叫,叫他们解除石墙机关。士兵们研究了半天墙上的石砖,都不知道该如何让它停下来。最后,他们只好用剑撑住石墙。
奇迹在此刻发生了。随着一声令人牙酸的响声,石墙的降落停止了。现在它距离地面只剩一尺不到,人必须脱掉盔甲,才能勉强从下面爬过去。
尊贵的公爵当然不可能亲自爬。士兵们正手忙脚乱帮彼此脱掉盔甲时,黑老鼠狐疑地看着蒲公英:“这又跟您说的不一样啊!您不是说人类喜欢背叛吗?可那个女护卫到最后也没有出卖公主。”
蒲公英回以智慧的眼神:“这你就不懂了吧。这世界上任何事情都是相对的。有聪明的人,就一定会有愚蠢的人。有勇敢的人,就一定会有怯懦的人。有出卖亲人换取利益的人,那就必然有忠心不二、永不背叛的人。人有多恶劣,就有多高尚。”
众鼠恍然大悟,不由觉得蒲公英真是位研究人性的大师。
蒲公英对众鼠说:“我们走!跟上公主,看看她会去哪儿!”
它心想,公主是多雷安·卡莱斯特团长的朋友。多雷安团长又是莱曼先生的朋友。而莱曼先生是我的朋友。四舍五入,公主就是我的朋友。我理应帮助自己的朋友。
一个脱掉盔甲的士兵正艰难地在地上匍匐前进,企图从缝隙中挤过去。忽然,他的眼角余光瞥见阴影中蹿出一整群老鼠。
它们宛如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潮水一般从士兵背上漫过去,扑向那把支撑着石墙、已经扭曲的剑。它们又是咬,又是爪,用牙齿和爪子对抗钢铁。
老鼠的力量何其微薄。可在一众老鼠的齐心协力下,剑居然弯折了下去。随着金属断裂的响声,石墙开始继续下落。士兵惊恐地朝后一滚,只差一点儿,他的脑袋就会被石墙压扁。
现在,石墙下的缝隙已经完全无法让人类挤过去了。但老鼠却能大摇大摆地钻过去。
在冷山公爵歇斯底里的咒骂声中,老鼠们穿过缝隙,朝密道的出口狂奔而去。
它们很快就追上了狂奔的公主。她气喘吁吁,脸上湿漉漉的,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或者二者皆有。她紧紧盯着密道的尽头,甚至没有注意到一群老鼠正追在自己身后。
终于,她抵达了密道的出口。登上阶梯,打开机关,一道隐藏的石门出现了。她努力钻过石门,发现自己从一座雕像的脚下爬了出来。老鼠们紧随其后。
公主有些茫然,一时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她觉得这里似乎是应该是繁荣广场,这里原本应有喷泉和雕塑、与颇具北方特色的建筑融为一体的浮雕,摊贩排列在街边叫卖,处处洋溢着朝气。
可是此刻,城市正在她面前熊熊燃烧。
喷泉干涸了,白色大理石染上了灰黑。慌乱的人群在浓烟弥漫的街道上像没头苍蝇似的奔走。穿着天平狮子铠甲的士兵和穿着三山铠甲的士兵在街头交战。衣着体面的贵族和衣衫褴褛的贫民混杂在一起,朝城门涌去。
尖叫、流血、哭喊……星临城正在烈火中焚烧。
没人注意到雕像下方的地道中钻出了一个少女。更没人在乎一大群老鼠——反正这座城市中,最不缺的就是老鼠。
众鼠缩在阴影中,望着茫然的公主。烟雾和灰尘把她的裙子、头发和皮肤都熏成了灰黑色。
“现在她看上去好多了。”黑老鼠说,“身上灰尘多一点,比较容易隐藏自己。”
其他老鼠纷纷点头称是。在老鼠的审美中,这样才更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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