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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也是他的自由,”霍叙冬捏了捏手机,不悦道,“你好像对他意见很大?他从前的为人你不是也看在眼里吗,对我、对任何一个同学都没的说,也从没摆过什么少爷架子,你又何必这么诋毁他?”
沈阔抿了抿嘴,吞吞吐吐道:“可是叙冬,人是会变的。你知道吗,他还偷过东西。”
“偷东西?”
沈阔本不想说这些,但是心中的天平还是倒向兄弟的利益:“原本对他偷窃的谣言我也是不信的,但后来,听我一个在公安的舅舅说,那次盗窃就是他做的笔录,古瑭切切实实偷了东西,这是抵赖不得的。你可以不相信我,但我希望你能够去当面问问他。叙冬,我没有诋毁他的必要。”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你确定他赚的钱都是干净的吗?我听同学们说,他为了钱可什么都能做,什么都愿意配合。”
霍叙冬刚想反驳些什么,沈阔又道:“我再让你看些东西,也是这次调查时发现的,你……做好心准备。”
很快,霍叙冬的邮箱“叮咚”一响,收到封邮件。
附件很大,一点开,数百张照片一条条地加载出来,霍叙冬紧紧攥着手机,攥得发抖。
电脑屏幕里,充斥着各种不堪入目的姿势,赤身裸体上,疯狂交错地刻着各种伤痕,血腥斑驳。
而这些,统统指向同一张脸,他心爱的古瑭。
照片加载地很慢,也将夜拉得很长,加载的每一条都像刮在霍叙冬心口的软肉上,刮得生疼,泛出汹涌的酸。
沈阔在电话里补充:“我听说他家倒了后,家产全部拍卖抵债,古瑭净身出户,身边一件值钱的东西都没有。我谈生意时经常出入会所,也在那见过他好几次,鱼龙混杂,想保全自身并不容易……叙冬,你如果有助人情结,就帮他的底也洗干净吧。”
霍叙冬死死盯着屏幕没吭声,眼眶猩红,紧攥着胸前的衣襟,泪水一簇簇地滑落,干涸的痕泪复又润湿,心疼地快喘不过气了。
电话这头陷入长久的沉默,沈阔知道是自己多话了,可他不得不这么做。
半晌,他才开口问道:“叙冬,你还爱他吗?”
——
夜深了,山林很安静,越发显得蛙鸣吵闹,古瑭被吵得睁开了眼,起夜时,发现前院的工作室还亮着灯。
他睡眼惺忪地揉揉眼,披上件外套,脚步轻悄地走过去。
灯光下,是霍叙冬正在伏案修画,动作一划一划,紧抿着嘴,眉头也深深皱起。
不知道为何,古瑭觉得他此时不是在修画,更像是在发泄。
“这么晚了,还不睡吗?”古瑭问。
霍叙冬手上一颤,直起身,望向对方:“有些失眠,想把这幅画揭了再睡。”
古瑭点点头:“我有药,要不要给你试试?”
十分平常的一句话,但现在听在霍叙冬的耳朵里,却有了更多含义,他问:“你经常失眠吗?”
“还好,偶尔吃一粒,不会影响第二天工作。”
霍叙冬“嗯”了一声,回头继续手上的动作。
画绢全幅基本成了一致透明的颜色,古瑭走近一看,霍叙冬正拿着枚刻刀,一块块地挖洞。
“你在扣画芯?”古瑭不由疑惑,“这样不是在损伤原画吗?”
霍叙冬摇头:“这些被霉菌侵蚀的已不能算是画了,你看这些断裂的纤维,如果不把这些腐坏的地方抠除,只会感染更多地方。”
古瑭“哦”一声,见霍叙冬又翻找出新的画纸,和画芯比对,直到颜色和纹路都接近时,才贴在画芯的洞上,用刻刀一撇一撇地按洞口刮出同样的形状。
“这是在补洞吗?”古瑭问。
“是,”霍叙冬补完了个洞,微微起身,解释得更详细些,“修画一共四个步骤,洗、揭、补、全,这是第三道工序,不是很难,但想找一张和画芯相似的补纸却很难。”
古瑭又问:“那你找的这张呢?”
“勉强吧,这张画的历史实在太过久远,同时代的画都没几张,更别说是补纸了。我补的这张虽说也是宋代古纸,纹路相同,但颜色到底浅了些,需要后期补个色。”
古瑭了然地点头,将知识点在心中记了一笔,又抬头看了眼灯光,把身子微微挪开点距离,不让自己遮着光线。
“看得见,”霍叙冬感受到他的顾虑,“你站得离我近点,别躲开。”
古瑭咬了咬舌,挪近了一步。
两人就这样一静一动,无声地站了许久,待霍叙冬终于又将一道蜿蜒的长缝修补好,回头看了眼呆呆的古瑭,拿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这么认真?”
古瑭若有所思,问道:“染料、纸张,都不是从前的了,今天补一块,未来再补一块,如果等到全部都换了后,那这幅画还是当初的那一幅吗?或者说,他还能像原画那样值钱吗?”
霍叙冬嘴角微勾:“你问了个忒修斯之船的哲学问题。”
“所以你的答案是?”
霍叙冬没作答,而是反问:“你觉得这幅画如果被修补好,有价值吗?”
古瑭没多思考:“当然,就算是修复后的画,在拍卖行都能喊到不错的价格,更别说在博物馆中,都是研究历史的珍品。”
“那我再问你,在这幅画诞生的那个朝代,它的价值有这么高吗?”
古瑭思忖了一下:“或许没那么高。”
霍叙冬给出自己的答案:“如果按你所说,画上没有任何一块原画纸,就如同我用染料和画纸按照这画做出一模一样的画,那么别人只会当这是仿品,而不是修复品。从这个角度而言,它确实不是从前的那幅画了。或者说,我认为从第一次修复时,甚至第一次破损时,乃至画家从停笔的那一刻起,这幅画就开始在时光中腐朽,不再是原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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