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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未必呀——”宴如是立即拉长声音抢话,“师姐不是有我吗?我会一直赖在师姐身边的!”
游扶桑佯作认真地想了想,又佯作认真地反驳:“修行这一事便不过关。殿下现下可是凡人呢。”
“凡人又如何?师姐现下修士长生了,瞧不起凡人生老病死啦?凡人会变成鬼,而我——”宴如是陡然捉住游扶桑的腰,如八爪鱼一般抱紧她,“也要变成鬼缠着你!”
她的脸颊贴在游扶桑的肩头,声音里带着几分俏皮,但仔细去听,分明是执拗。“若成鬼,我定是最执念的鬼,生生世世纠缠师姐一人。即便师姐飞升,我也会在师姐梦中出现。美梦,噩梦,都会是我。”她闭上眼睛,低声重复,“都会是我。”
她们静静相拥。午后的天光被树影切割,分散地落下来,撞进窗棂时又混合了白檀的香气,于是一切都显得朦胧不清。
宴如是只听到,游扶桑很闷地笑了一下,尔后抬起手,指腹搭上宴如是的面颊,轻轻掐了一下。
她很轻声问:“宴如是,你爱我吗?”
声调很轻,又故作轻松地在问。
宴如是立即答道:“我爱你!”
“……很爱我吗?”
“我很爱你!”宴如是笑着答,眼睛亮晶晶的,但小声提议,“但能不能不要掐唔了,稍稍痛。”
游扶桑迟疑一瞬,手指在宴如是面庞上逗留了一会儿,看着不长的指甲确在她面颊上留下略微的痕迹,反应过来却说:“殿下不是失了触觉?”
宴如是立即哎呀哎呀皱起眉,仿佛被她掐得痛极了:“先前不是说过吗?由弦官大人碰便有感觉。”
游扶桑虽收了手,却依旧怀疑:“真假?”
“才没有假装!不信……”不知是想到什么,宴如是半张脸埋进游扶桑的前襟里,话又说回去,“就是感觉得到啊,因为先前有入魔的迹象,是借用了师姐的山茶魔气吧……”
游扶桑于是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
虽不曾听过这种说法,但依她经验,是觉合情合理。
游扶桑还是提醒道:“虽与我接触会短暂地恢复触觉,可切不可疏忽大意,在旁的事情上要更加小心,以免受伤。”
宴如是拿腔拿调装恭敬:“好,好,好。一切听从弦宫官大人。”
“你呀。”游扶桑轻点她鼻尖,半晌才正色道,“我还有一事要问,或是说告知——你近来还有什么时候见到过孟婆?你入轮回的事情并不在常理之内,九重天司命也许会来捉你,孟婆有没有与你说过?”
宴如是竟瞪大眼:“你都知道的?”
游扶桑质问:“我怎么能不知道?事到如今你居然还有意瞒?”
宴如是立即趴在她肩侧倒戈:“起初是想瞒,如今只要师姐问,我自然都会说。从前也不过是因为怕牵连师姐嘛!能再见到师姐是好,可我又怕弄巧成拙。为了我这一轮回,孟长老已身在局中,我早拖累了她,不能再拖累师姐……”
游扶桑打断,纠正:“不是拖累,她自愿的。”她冷哼道,“孟婆为你改命,换命,择名簿,入轮回,你求她的?不都是她自说自话便去做的?”游扶桑止住话语,眉稍稍一挑,乜了目光看向宴如是,眼底的神色一沉,再升起时,眸光如波光,直勾勾盯着宴如是看时,竟让宴如是看见了自己的倒影。然游扶桑再开了口,又认真道:“而我也是,心甘情愿如此的。”
她认真对宴如是道:“是以不要总想着牵连不牵连、拖累不拖累,我在这里,是因为我想在这里;我留在你身边,也是因为我想要这样。这都是我执意如此,不是被谁拖累。”
深夏忽而变得静极,便连蝉鸣也听不见了。宴如是看向游扶桑,长长的睫毛轻颤,眼里忽有泪光。
游扶桑抬起长袖,轻轻拭去她泪珠,再顺着替她整理了鬓角碎发。“又不是小孩子了,怎么说几句竟哭了呢?”游扶桑的语气难得温柔,无限怜惜,“我也只是想与你说,我尽力探寻过上重天,大概知道了浮屠七罪与九重天的干系。与其担惊受怕地活,不如直截了当地撞上去——我以为你会这么想。”
宴如是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了,光屏住眼泪都耗了莫大力气。她抱紧了身前的人,如同要将彼此融入对方身体那般紧紧抱着,直到濡湿的衣襟让她有一种即将溺水的感受,她退开几寸,大口喘气,手指却仍攥着游扶桑的衣衫,紧紧不放,崎翘的骨骼握不住光滑的丝绸,身体的温度却清晰地传达心底。这是她难得恢复触觉的时刻,而她觉得远远不够,她想拥抱更多。
直到一个瞬间,窗外的云遮下来,屋内忽而变得阴凉,宴如是感到身边有气息如流水缓缓流动,凝成了一朵山茶花。
游扶桑道:“这朵花可替你挡一次致命伤。凡人身总是太脆弱,我还是忧心。”
山茶花只凝结了一瞬便散去了,融进宴如是的发间。她闷闷问:“对你会不会也有影响?”
游扶桑直言道:“对凡人致命的东西,对我可没太大用处。”
宴如是破涕为笑:“游弦官又在瞧不起人了!”
话虽如此,宴如是也知晓这朵山茶花必定珍重。虽说修士长生,凡人短寿,然而修士为凡人挡灾却绝非等闲之事。要么剥离三成乃至四成的毕生修为,要么祭出蕴含心血的本命法器。无论何种选择,皆是舍命相护的重誓。
而对游扶桑——宴如是并不知她天人五衰的迹象——大概要算是半条命。
玄镜也在游扶桑识海里笑:“你真是不要命的。乱来。”
游扶桑心说:“如果她真的遭遇不测,半条命总好过再找二百年。我没那个精力……”
“——也没那个时间,对吧?”玄镜插话,“她是凡人身,你是短寿命,其实也很般配。再不回到九重天,你就……”玄镜故意停下,却看游扶桑不接话——她是真想打她,“我催你回九重天呢!再不回去,你真的会没命了!”
游扶桑淡淡道:“如果你没有不幸失聪,应该听到了我与宴如是说了七罪与九重天的事情。”
其实与现下的宴如是商量七罪,也并没有太大用处,当务之急是教她修炼与自保。
山茶花便是游扶桑的答案。
识海里的玄镜还想说什么,宴如是大抵也想说什么,但一切忽而被一人猝然撞开殿门的声音打断了。一人风尘仆仆来,腰侧小小药箱里银针几枚、碎银几两,撞在一起,叮当作响。
周蕴这类人,自然没有层层宣报的习惯,她想去到哪里,一阵风似的便过去了。
游扶桑与宴如是坐在殿中,周蕴于是立在她们身前。周蕴半低下身子,分明是规规矩矩行礼,却显然有揶揄的意味,尤其当她唤出“王女殿下与弦宫官”时,似乎觉得好笑,尾调都变得飘忽不定;须臾果真露馅儿,周蕴低下头,凑近游扶桑,轻声问:“嗳,什么是咸宫官啊?你在朝胤管盐的吗?”
游扶桑不语,用魔气隔空将她弹开。
一个爆栗子。
周蕴躲开了,笑笑:“与你知会一声,我要走了。朝胤这地儿,待不得。”
话只如此,语气又似在劝说她们也离开。游扶桑于是问:“朝胤待不得,九州战火燎原,难道就能去得了?”
周蕴立即低声道:“九州战火也只是表象,朝胤被司命注意到,那才是真要了命呢!”旋即看向宴如是,轻轻笑道,“从前仙首舍命救下的百姓,如今,也总还是要争战呢。”
游扶桑道:“朝胤若被司命注意到,那逃到九洲去也活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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