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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禄候在门前,远远望见那一袭黄袍只身入园,压着嗓子唤了声“爷”,快步迎上来,笑着朝里努努嘴:“刚喝了药,睡下了,您且轻点儿。”
雍盛点点头,解了半臂凉衫,轻手轻脚钻进卧房,见人安安稳稳地躺在榻上,心下稍安。
屏气敛声地走近了,先是小心翼翼抽走散落在枕侧的书帙,安置到随手可及的几案上,而后朝香炉里添了一把香,抬脸时感觉到拂面的风里透着些许潮气,又起身阖上一半窗。
行动间许是发出些细微的声响,再扭头时,正对上那人一双狭长清泠的眼。
雍盛懊悔,孩子气地吐了吐舌尖:“将你吵醒了。”
看清了那鬼鬼祟祟的人影,戚寒野目中的迷蒙和冷色褪去,自觉往榻的里侧挪了挪,一只手拍了拍空出来的地方。
雍盛也不忸怩,提起衣摆张开双臂,绽开大大的笑容,一个箭步冲刺,重重地砸过去。
戚寒野猝不及防接了个满怀,被撞得呛咳一声。
雍盛一通乱拱,上下其手,闻声立马僵住,撑起身子,紧张地盯着他:“朕……我把你弄疼了?”
戚寒野捧起他的脸,捏了捏:“不至于,只是……”
他圈着雍盛的腰丈量一番,促狭地笑:“今日瞧圣上,越发珠圆玉润了。”
雍盛愣了愣,瞬间弹坐而起,双颊飞红,一扭脸,恼羞成怒地指着他,控诉起来:“还不都是因为你!朕命御膳房想方设法地搜罗名方药膳给你补身子,你这也不吃,那也吃不下,没把你个病痨鬼的身子补好,反因为同吃同住,倒把朕给补圆了,这下好,朕一生芝兰玉树风流倜傥,临了全毁在你手里。”
一通牙尖嘴利地攀咬下来,戚寒野都懵了,眨眨眼,虽然觉得哪里不对,但还是依着他一叠声沉痛认罪:“嗯,怪我,怪我。”
这时候显然认错态度良好也无济于事。
雍盛仍旧垮起脸,焦虑地揉揉自己的腮帮子,捏捏肚子捏捏腰,捏捏胳膊捏捏腿,略显崩溃:“当真……胖了?胖很多吗?午膳用的那盘樱桃肉委实太腻了些,朕就不该多吃那两口……”
太可爱了。
戚寒野心尖发痒,一把将人捞回怀里,亲昵地蹭了又蹭,哄道:“没胖,也不圆。”
“你这人,说话怎么颠三倒四。”雍盛岂是那么好哄的,“胖了就是胖了,往后少吃点就是了。”
“别。”戚寒野忙道,“这样恰好,从前是太瘦了,眼下……”
话说一半,他莫名顿住了。
“眼下什么?”雍盛在他怀里扭了扭,似乎在努力寻找舒服的姿势。
戚寒野吸了一口气,将人按住,干咳一声,微微错开身子,生硬地转移话题:“那什么……姑母,还是不肯认罪么?”
“证据确凿,她认不认都无所谓。”突然被勒得死紧,雍盛有点喘不过气,不得不挣脱出来,离他稍远些,“谋逆是万死无赦的大罪,本应处以极刑,但碍于她的衷情与身份,加上大错尚未彻底酿成,改判她禁足于醴泉寺,一日不认罪,一日不得擅出。”
“她性子要强,要她认罪,怕是比登天还难。”
“哼,就她要强?难道朕就是个吃素的?”雍盛冷声道,“她折了你一条腿,到今日都还没好全,单论此条,朕就该将她千刀万剐!都这样了,还能留她一条命,满大街打着灯笼都找不到朕这样的大善人。”
看他忿忿不平的样子,像只炸毛的猫,戚寒野有些想笑。他瞥了眼自己那条伤腿,心中却很平静,并无多少痛楚与怨怼,只是怅然道:“名义上,她当了我二十余年的姑母。血缘上,她是先帝同胞,却是你的嫡亲姑母。当真是造化弄人。”
雍盛闻言,埋头沉默了一阵,道:“朕亲去宗正寺查了玉牒,她的生母……是一名落魄的官宦女子,不知因何原因流落到烟花之地,一朝遇上微服出游的皇祖父,受了宠幸,便被赎了身,安置在宫外一处私宅,生下她后,没两年就病死了。按理说,她出生时既修了玉牒,生母逝世后,宫里该安排人将她接回宫,不知皇祖父是出于什么考量,反将她送去了戚家。”
戚寒野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摩着他的一缕青丝,没说话,没防着雍盛忽然翻身坐起,一手搭在屈起的膝上,恨恨地骂他皇祖父:“这糟老头子,做人当真不厚道!人走了,留下一堆烂摊子,还要子孙后代给他还生前欠下的风流债,你说他缺不缺德……嘶!”
正骂得兴起,后知后觉头皮一痛,揉搓着脑袋回过身,瞪向戚寒野。
始作俑者默默缩回手,将掌心里攥着的不小心扯下的几根发丝拢到袖中,一脸若无其事地接过话茬:“对了,圣上如何处置郑刺史他们?”
雍盛的注意力也即刻被转移,大袖一挥:“朕命他们回去各司其职了。”
戚寒野:“就这?”
“就这。”雍盛斜乜道,“哦,朕还让他们每个人写份检讨呈上来。”
“检讨?”
“就是说说自己犯了什么错,以后还要不要接着犯,再犯的话要如何惩治。”
戚寒野:“……”
“怎么?”雍盛挑眉,“心疼你戚氏旧部了?”
“臣不敢,他们中有些身为朝廷命官,却擅离职守,当罚。”戚寒野避重就轻道。
“有过当罚,有功也当奖。”雍盛道,“他们未受戚长缨威胁挑唆,对你对朝廷也算一片忠心,朕已命吏部考察他们这些年来为官的政绩,表现优异者,也给他们挪挪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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