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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枢拧着眉头听了半天,一时找不出反驳的理由,这确实是她十几年来受到的教育,没有漏洞,但是她心底却一直不大认可。
她又有点厌烦了,说道:可汉国礼制,寡人早已烂熟于心,何必再学?
她刚一出口,便知道自己落了下乘。果不其然,高傒回道:礼法浩瀚,学者哪有止尽呢?
刘枢盯着下方的高傒,心里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默默盘算了一阵,道:寡人明白了,那不用找人来王宫里教学了。廷尉乃我九卿之一,掌管全国司法之事,寡人亲自去请教他好了。
高傒没料到她竟这么执着,于是摆出一副诚惶诚恐的表情道:臣惶恐!王上怎么会想到屈尊去臣子们办公的地方求教呢?为王者须时时保持君威才是啊,那不是您该去的地方。
刘枢一笑,这下轮到她引经据典了:圣人有云,礼贤下士,君王之道,握发吐哺,天下归心。寡人礼贤下士,这难道不也是符合圣王言行吗?
高傒一时无话可答,只得伏首叩头道:王上圣明。老臣也是爱护王上,怕王上心累,恐辜负先王托孤之命。
高傒的额头贴在冰凉的青石板上,心头升起了一股深深的警觉,看起来,这个在王座上嬉闹打滚的孩子,似乎真的要长大了。这可就难办了。
刘枢可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无所谓的挥挥手,叫他起来,不早了,相国快回去吧,午膳后寡人还要休憩呢,晚间还要去进学。
提到进学,她又叹了口气,只是不知,为何这几日昭阳殿都不见明辉大夫呢?
高傒直起身来,随口应道:归灿大夫资历尚浅,还需磨练,这段时日便没有安排他来授课了。
哦。刘枢点点头,突然又纳闷道:咦?奉常司的授课安排,本是太师管辖的事,相国为何插手?
高傒心头一惊,大意了。
不过他面上还是那副慈爱的模样,慢慢道:老臣得到王上与百官同僚的信任,总理百揆,宫中府中,俱为一体,大小诸事,自然要一一察看,尤其是与王上有关的事,老臣更不敢不谨慎啊。
刘枢听了随便点点头,就命他下去了。
直到高傒彻底退出宣室殿的外门,时刻守候在刘枢身边但却宛如透明人一般的闻喜才猫着腰上前问道:王上与相国大夫讲谈这么许久,早该饿了吧?可要奴传宰人呈上午膳呢?
是啊是啊,寡人快饿死了。刘枢伸了个懒腰,侧眼瞥见那山堆一样的竹简还有一大半没有批完,就连连叹气道:可是这么多奏疏还没有画完敕呢,要不,闻喜你帮寡人画了吧。
一向百依百顺如老妈子的闻喜却仿佛受到了什么惊吓,扑通一声跪下了,磕头道:王上,这万万不可啊!越俎代庖,奴罪当死!
嗐,寡人不告诉别人不就完了吗?赦你无罪。刘枢不在意的道。
闻喜却更加警觉的环顾一圈,明明这殿里没几个人,他却像已经看见了一群人一般,伏首道:奴愚钝,只知道凡事只要做过,总有人知晓的。
刘枢没有听出这话里的意味,就说:寡人想做的事,别人知晓了又能怎么样呢?
闻喜却不说话。
你若不乐意啊,不做便是,寡人找别人就好了嘛。她随手指了指闻喜旁边的宦官,你,叫什么名字?
那侍者立马近前几步,一个跪趴,声音都激动到颤抖:奴奴叫白乙丙,进宫三年,原先在石室扫除,近来才被调来宣室殿,近前服侍,愿为王上效犬马之劳!
他罗里吧嗦说这么一堆,刘枢好笑的瞧着他,居高临下,看着面生啊原来是新来的呀?
还不待白乙丙再回话,闻喜忽然反手一掌掴在他脸上,啪的一声打出五根红指印,喝道:
王上面前,如此不知礼数!批阅奏疏也是你敢效劳的吗?随即又朝刘枢拜道:王上,新人不懂规矩,请您责罚。
这倒让刘枢意外,她从没见过闻喜这般怒形于色,再去瞧白乙丙,此刻正捂着脸颊,看起来疼的要命,泫然欲泣的模样,让她觉得更好笑,她就咯咯笑出了声,不在意的摆摆手,道:
你走吧,脸伤养好了再来宣室,别叫寡人看见,太难看啦。
白乙丙忍痛爬起来退下。
没有人对刘枢这样的判决有什么意见,她也完全没有意识到是自己先引出这一桩事的。在汉王宫,在这些琐无用的事上,汉王的意思就代表着绝对的正确。如果事情有错,那一定不是国君的错,这是刘枢从出生起就受到的环境熏陶,已然成为一种可怕的默认。
是与非,黑与白,好与坏,在这里都不再有界限。
***
月末,相国府邸。
她竟叫你替她画敕?不错!真是不错!如此甚好。
昏暗的烛光映衬着高傒额前深刻的皱纹和满意的笑容,这个月末的夜里,他又见到了例行公事向自己汇报情况的白乙丙。
还是那个时间,还是那间书房。
白乙丙被那一巴掌打的半边脸肿的老高,表情欲哭无泪,相国大夫,奴白白被闻喜那厮一顿痛打,更错过了与王上亲近的机会,怎么就不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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