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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题盯着她不动,因她跪下,他眼帘不由得俯下,便有几分睥睨的姿态。
他见她诚惶诚恐、瑟瑟抖,显然怕极,他心下竟也爬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
回顾她的经历,他理应有几分同情,可他却不喜她毁坏当初单纯懵懂的形象,亦不喜她只把他当跳板,意图接近太子。
崔题放下册子道:“当初在官船上,我便劝过你,延朔党一案牵扯众多,干系重大,非你一人之力可以查证,你三哥若是清白的,待柏台及皇城司查明自然放出,若非清白,你使尽浑身解数也无济于事,届时,恐怕还白白搭上性命!”
“可我三哥就是清白的!”
潘令宁紧握双拳,即便俯身跪着,她的头颅依然硬挺。似猜到崔题欲说什么,她又补了一句,“民女笃信!”
“真是个榆木脑袋!”崔题无可奈何,“倘若前面是个火坑呢?”
潘令宁迟疑了一番,便是忤逆崔题,也要把话说全了:“民女鬼樊楼都入了,还怕火坑?便是前面有个坑,我不到近前,怎知是火坑,而不是通天桥梁?”
“好,你心智甚坚,是个巾帼不让须眉的,匹夫也无你之勇,呵呵……”
潘令宁低头跪着,只眼帘微翕,察觉到他阴阳怪气,恰似官船上那番无疾而终的对话,她抿了抿唇,忽然伏身顿:“崔相公,民女自知给您添麻烦了,往后民女定当……仔细不再扰着您!而您帮过民女两次,民女也铭记在心,倘若有报答之日,定当全力奉还。”
崔题略感语迟。怎么,她这话的意思,他在她眼前成了那处处拦她心志,在她进途百般泼冷水之人?
“我……看起来这般不近人情?”崔题反问她。
潘令宁心想:难道不是吗?
然而她口上却伏低做小,缓和道:“是民女愚钝,不能领悟相公开导,然而民女也只认定自己该做的事,因此不好烦扰崔相公!”
崔题欲言又止,倒被她堵得有话也无处出,他又有几分怏怏懊恼自己多管闲事,怎么非得看顾她的死活,就这颗榆木脑袋,他可真闲着无处撒这菩萨心肠?
崔题最终侧身伏倚凭几,重新捧起册子:“罢了,你自便吧!”
潘令宁猜不透他的心思,只觉得崔题年纪轻轻,虽然家世相貌才华,乃至官位都出类拔萃,可他却总有几分意兴阑珊的惫懒。
她不知他经历如何,为何如此,索性也不猜了,毕竟是不相干之人,往后相关得也少,她最终只安静如松坐回角落里。
太子让中官回宫传唤御医,崔题唤来宅老和从仆,在中堂吩咐一番。
他许久没回别宅,如今突然领回来一名女子,虽然是太子领进来的,他也担心下人生疑,或传回崔府自己母亲耳朵里。
母亲这些年对他的婚事操碎了心,从他落脚京城便开始张罗了,他头疼扰心,这时候可不好传出流言蜚语。
他照常打点一番,吩咐从仆在他不住宅子时,好好招待“太子的贵客”,待他回了后院西厢房时,陡然见太子和潘令宁有说有笑。
而周先生竟也不在!
太医处理了伤口便也退了,潘令宁倚靠床头,仔细回着太子的提问,太子坐在太师椅上,却隔得不算远,他面容和善,春风和煦,爱民如子,有说有笑。
屋中虽犹有两名中官守着,但几乎可以当他们做隐形。
也不知聊罢什么,太子忽然夸道:“世人常说君子豪义,却不知女子气节,若非小娘子机智勇敢,金兰互托,岂能打破鬼樊楼三年沉疴、樊笼之困!”
“储君谬赞了,当时情形,民女也是侥幸,民女也坚信,若换了其他女子有如此机遇,应当也会英勇抗争!”
“潘小娘子与阿蛮小娘子自是与其他人不同的,不必菲薄!”太子满是赞赏溢美之词。
崔题手持折扇轻敲掌面,立在屏门后,似乎不急于进去,倒是想听听他们两人聊着什么。
直到周先生陡然出现在他跟前,侧头询问:“崔相公,怎么不进去?”
崔题才赧然,意识到自己行为不妥,像那偷听墙角的,有失君子风范,他略微轻咳两声,这才走进去。
适时,潘令宁刚好开口:“殿下,民女尚有一事相求,不知殿下……”转眸便看到崔题走了进来,潘令宁神色稍变,显得不自然,话也止住了。
太子却眼巴巴地望着她,见她对崔题颇为胆怯,太子也瞥了崔题一眼,又好奇地望向她。
潘令宁咬了咬下唇,她豁出去了,便是忤逆崔题的劝告,她也不可放过这等好机会,她忽然下床跪拜太子:“殿下,民女家族累受衙前役之苦,好不容易盼得兄长考中进士,跻身官户,兄长却突遭冤污下狱,民女上京只为救出兄长,几经磨难,又遭背叛,实在没有旁的法子,久闻殿下盛誉,贤肖尧舜,不知可泽及子民,替民女网开一面,让民女见见狱中的三哥潘鸿鸣!”
怕太子婉拒,她再顿,“民女所求不多,只希望能见见狱中的三哥哥,是死是活,只需要个说法!”
她的三哥身陷囹圄已久,如今是个什么情况也不知,是死是活,遭遇了什么,她只希望有一点消息,才好做下一步打算。
崔题在旁看着,果然皱眉,却有些恨铁不成钢道:“潘小娘子,殿下虽是储君,可延朔党一案由皇城司直接审理,殿下也无从干预,你此番有些强人所难了!”
“民女并非乞求殿下干预,只求见见三哥哥一面即可!”潘令宁再次恳求,似乎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死也不撒手。
太子若有所思,陷入半晌的沉默。
“殿下?”潘令宁眼巴巴地望着太子,泫然欲泣,楚楚可怜。
太子征询般看向崔题,崔题却冷漠地闭眼,一副无可奈何,失望至极的神态。
其实延朔党的案子,崔题比他还更清楚,太子也知这桩案子的复杂,不是潘令宁一个乞求,他便能出手。
纵然是储君,他手中的权柄也没有这么大的能耐。
只是太子不似崔题果决冷情,不好拂了潘令宁的殷殷热情,只缓和了说道:“潘小娘子,延朔党涉案士人前一阵子已被移监关押,任何人不得接近,我等也在静候审理结果,你也不怪崔相公冷漠,他这人最是面冷心热,实则,他只是担心你区区弱女子,实在涉险罢了。”
崔题莫名其妙瞥向太子,这话头还能扯到他?
潘令宁也十分狐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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