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枢密使张毗家设宴,只因张枢相家有一长女二十三岁,仍待嫁闺中。
大梁王朝比之前朝大兴科举,且因糊名誊写制防弊甚严,寒门子弟亦可凭真才实学入仕,一时国朝右文,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青年才俊以读书科举为志,无功名不成家,士人而立之龄才娶妻生子,也不罕见。
高宦门第也深受风气影响,往往为子女谋计深远,便是女儿,若无相称家世可择良婿,宁可苦等大比之年,好从新科进士中榜下捉婿。
如此婚期便是一拖,倘若女儿再有几分见解,挑挑拣拣,又是二拖,一不小心年逾摽梅,仍杏嫁无期,也是常有之事。
张枢相家的长女便是如此,据说从十七岁开始择婿,延至今日也没成。
张家也没脸再给女儿单独设宴,因此每年总要耗费巨资,铺设排场,请来京中所有适婚男女相看婚事,方便他人,也方便自己女儿择婿。
相亲集宴在张府鹅园进行,几年下来,竟已成为京中最隆重的男女集宴。
“我们阿郎何至于沦落至此啊!”李青鸣不平。
只因为崔夫人一月前未询崔题之意,便递上了鹅园集宴的拜帖,今晨又催促崔题早起,一番焚香梳头,又一番新衣换鞋,从头到脚捯饬,而后一寸不移地盯着他出门。
崔题年逾二十五,自五年前婚事黄了,他又在岭南诸地耽搁了五年,崔夫人急得似热过上的蚂蚁,从他一落脚京城就开始张罗,崔题也不知听过,他与多少家女郎议亲的流言。
李青却不以为然,自信满满道:“以我们阿郎之姿,若去了相亲宴,岂不是鹤立鸡群,届时把所有女郎目光都吸引过来了,其他公子没有着落,可不怨我们不讲武德?夫人仍是思虑不周!”
崔题手捧册子,咬牙恶狠狠地从牛辎内弹臂,敲了他一脑门。
“诶哟!阿郎,我说的是事实,今日你似一只花孔雀,孔雀不轻易开屏,开屏便艳煞全场!夫人本来还让你骑马游街示众呢,阿郎却躲在牛车里……”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崔题虽早把幞头上过于稠艳的牡丹摘下,可他身上仍穿着簇金绣缠枝盘花半臂衫,银丝竹叶暗纹直袖杭绸里衣,腰饰金玉,挂香囊,可不是一只大花孔雀!
他无可奈何地摇摇头,一边盯着册子一边责问李青:“你最近办事不力,难怪,都把心里花在耍嘴皮子上了!”
“阿郎,我哪儿办事不力了?你叫我盯着入京举子聚众交谈延朔党一事,我不都传报给你了?”
“那十天前云集楼有一群士人吟诗斗文,如今却被御史台弹劾,怎么不见你风声,反倒我从别处听来?”
“御史台弹劾的?”李青眼咕噜一转,诡辩道,“既是御史台弹劾的,想必是有官身之人,我盯的是举子,岂能赖我?”
“你再插科打诨,明日我便让卫齐跟着我,你自去宅老跟前讨活计!先前让你查潘小娘子下落,你也没消息!”
“阿郎这不能赖我,潘小娘子进了鬼樊楼暗庄,无影无踪,阿蛮贵为皇城司女卒,不也进去了一年,断了接应?看来阿郎对潘小娘子真的很上心,这事让你记挂了这么久!”
崔题做势又要打他。
他滑溜躲开了,谄笑道:“那也是因为我们阿郎心善!还有,云集楼什么事情,阿郎提示两句,我好知道如何补救?”
崔题恨铁不成钢道:“不必了,卫齐打听过了,都是今年的新科士人,酒狂入胆闲牢骚,便被人掎挈司诈,告到御史台!”
李青遗憾地撇撇嘴:“还是卫兄动作快!”
他思索了一番,想做补救:“阿郎,今年的新科士人多躁动,已不是第一次被御史台弹劾了,我走访期间也听闻一二,据说因为受延朔党一案影响,他们虽然释褐授官,却迟迟得不到差遣,多人留聚京中,饮酒斗文,偶有诋讪时政之举,许是见着陛下又将开恩科,明年将有一群新士抢挤前途,因而不满。
“这群人,以后还不知会闯出什么祸端,他们可是太子的门生!今年太子次主持科举,却闹出了延朔党一案,如今又有这么一群郁郁不得志的新科士人滞留京城,也不知会不会给太子惹麻烦……”
崔题忽然从书册间抬头,双眼似洗净阴霾的天幕,清亮灼人。
……
主仆到了枢相府上,崔题负手呈冷漠状,可是他一身过于耀眼的打扮仍是惹人频频注目。
李青笑嘻嘻地递上名帖,跟随他转过月洞门,刚入园,便被花团锦簇晃晕了。
原来打扮成花孔雀的不止他家阿郎,原来老夫人这般打扮自有她的道理,想来这鹅园集宴,各家不论男女,皆使出了浑身解数,似要在集宴中博得头筹!
“至于么,一个个花枝招展的,年年如此,怎么年年还这么多人参加集宴,可见相亲不成,不在家世打扮,而在眼界挑剔!”
崔题负手回头,淡淡斜眸瞥了他一眼。
“阿郎,我不是说你,我说……他们!我们阿郎可从不挑剔!”他摆摆手,自觉良心已被狗吃,才眼不眨说得出此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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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却在这时,隔着一排青柏,忽有女子取笑道:“好不容盼来鹅园集宴,你怎么盯着那崔题不放?难道你忘了五年前,裴家是怎么退亲的了?”
“虽说五年前他仕途失意,左迁南方,可是,他毕竟十六岁登科,一甲第七名及第,如此头角峥嵘的人物,听说跨马游街那日,全京城的女子不为看状元,只为争睹他的容颜,好一番掷果盈车,香囊洒满御街两畔的盛景,如此风光,何人曾有?而且他是太师之孙,便是五年前犯了错,陛下看顾太师肱骨重臣颜面,也赦免了他,如此家世、才华、容貌,只怕没有第二个人了!”
“你们一家子方从青州入京,怕是不知晓门道,他五年前何止犯了错,他是人人口中的奸佞,不止蛊惑太子盲从新政,还骗说自己国子监同窗友人投笔从戎,据说那位杨将军啊,原先都过了解试了,国朝右文,杨家式微的武将世家,只盼着这一儿子改选文官之路,重振门庭,却因受他蒙蔽,重回武将身份领兵西伐,鼎力支持他的新政,可最终还是因为他倒戈而战死!此人乃背信弃义之徒!”
“竟有这么多事?”
“还有,他的弟弟也受他的污名连累,屡受同窗欺凌,最终投河自尽以明志,本想以死证明兄长的清白,可他无动于衷,仍旧党同伐异,不认己罪,陛下为平众怒,才勒停了他的官职,把他打入台狱,而后流放岭南!所以,你可不能选他,否则,与引狼入室无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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