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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题眸光熠熠,明明心中有几分雀跃,却不显于色,仍装作平日清冷的模样,风轻云淡打招呼:“潘小娘子,好久不见,你今日……来枢相府所为何事?”
因着之前崔题对她的评价,潘令宁耿耿于怀,她认为崔题是看不起她的,不论她做什么,在他眼里皆不入流。
他出身尊贵,年少时科举仕途皆一帆风顺,便是青年受挫,也很快重回京城东山再起,不似她商贾之流无根无基,万事需得凭自己,他们的境遇天壤之别,因此他视她的挣扎、攀附、投靠为不入流,也无可厚非。
原本崔题也是她攀附的对象,只是崔题曾对她几番嘲讽,她也有自知之明。
若让他知晓她今日实乃结交权贵而来,只怕又一番冷唇相讥?
潘令宁低垂着眼帘,不愿回视,淡声道:“我……替友人……跑腿办差。”
崔题似笑非笑:“李青说,他见你捧了数卷画轴进西厢院?身后还有太学的贡生齐远齐公子?”
李青错愕地看了他一眼,见自家郎君面不改色,他才挑眉撇撇唇,又甘当隐形人。
潘令宁眼帘翕动,心想原来他都看到了,那么这番询问,便不是偶然了!
她微微握拳,只能回应:“我如今,在齐公子家的齐物书舍谋了一份工作,今日乃是替齐物书舍给张枢相府上送画纸而来。”
“潘小娘子乃女子之身,也可在齐物书舍谋活计?”
“嗯,东家仁善,许我一份活计。崔相公位居高位,只怕对商贾俗事不甚了解,我这些汲汲营营求生的手段也不堪入相公耳目,便不打扰相公雅集,民女先行告退了!”
她行礼之后,便欲走。
崔题上前一步,临近亭门,又说道:“本朝不抑工商,便是商贾出身也可科举及第,商贾之事,万利国民,岂能是俗事?只是潘小娘子初入京城,不了解风物,一个弱女子在外谋生,倘若无人照应,只怕行事艰难。难道是……阿蛮帮你引荐打点过了?”
“靠打点?”潘令宁陡然扬头,双眸冷锐,而后扯出一抹冷笑。
想她熬尽心血,靠着家传技艺一点一滴争取来的活计,在他眼中竟只是“靠打点”?
怒火混杂着委屈齐上心头,潘令宁咬牙横生怒意,“难道在崔相公眼中,我便只能靠着阿蛮,靠着别人打点,才能在京城立稳脚跟么?”
崔题惊诧。
他实乃关心她,见她一个弱女子入书肆谋活计,书肆里往来的都是儿郎书生,便是书生无异念,书铺里的长工皆是招揽的闲汉,三教九流之徒,她也不怕?
然而她对他为何如此防备,乃至呈现攻击姿态?
两人忽然闹得这么僵,李青都有点意外,也不做这隐形人了,走上前劝:“潘小娘子,我家郎君实属好意,毕竟您入京以来,几经风险,阿郎皆看在眼里,不免有些担心。”
崔题锐利眼锋瞥了李青一眼,心想这是能说的吗?怎么说成他关心她?听着多少有些别扭!
显然潘令宁也质疑。
她稍微敛了敛失常的情绪,仍显冷漠道:“我与崔相公萍水相逢,如今还欠着崔相公两份恩情,便不好再麻烦崔相了,相公也不必为我操心。不过,也多谢您提点!”
她说罢,又客客气气地行了一个万福。
冷漠,实在冷漠!李青都察觉到潘令宁对崔题的抗拒,只是为何,闹到了这一步?
他看看自家主子,见崔题已然改为负起双手,他之前单手捧着小盅,身子微微前倾关切探视,如今只挺起身板,显然又端起那漠不关心的姿态。
他太了解他家郎君了,许是过于骄傲,从不肯放低自尊,若遇到不领情之人事,他绝不会自讨没趣。
果然,他听闻他家郎君说道:“崔某也并非操心潘小娘子,潘小娘子何许人也,可是孤身入京救兄,又一手捣毁鬼樊楼的巾帼女义士!崔某只是闲极赏鹅,恰巧碰到潘小娘子经过,随口询问两句,却不想扫了娘子的兴,崔某道歉。娘子,请自便!”
他说着,转身投喂白鹅去了,仿佛对她的去留不再关心。
李青都恨崔题那张薄舌的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如何开口,只能干着急。
恰在这时,等了许久的齐远从月洞门寻进来了:“潘掌柜,潘掌柜!诶?崔先生?”
齐远陡然停住脚步,诧异地扫视两人,而后先转身恭恭敬敬地朝崔题行了一个叉手礼:“太学学生齐远,见过崔先生!”
崔题回过身,微微点了一下头。
潘令宁也目光逡巡。
而后,两人竟异口同声问起:“少东家(子源),你们认识?”子源是齐远的字。
这般默契,着实把齐远和李青双双吓一跳。
齐远也不知该向谁解释,便捧袂轮流朝两边:“回先生,潘小娘子乃齐物书舍新聘请的纸坊掌柜;潘小娘子,崔先生乃至我太学的经筵官,我有幸听先生两堂课,受益匪浅!”
“纸坊、掌柜?难怪了……”崔题咀嚼着这几个字,陡然明白了潘令宁因何生气,她若凭家里的造纸技艺在京中谋求结契,的确足以立稳脚跟。
而且她掐准了科举试纸遴选时机,如今各大书铺皆招揽造纸的老博士,她属实顺势而为!
只是他先入为主,以为柔弱弱弱如她,又是靠着阿蛮的帮衬才寻得活计,兴许对她而言是冒犯。
齐远不知这两人之间的弯弯绕绕,几步上前凑近潘令宁,微微俯身,以求目光与她平视,满眼关切询问:“潘娘子,我见你许久未归,才寻了进来,刚才可遇到什么事?贵人有没有为难你?”
“没有,少东家不必担心,我也不是头一回送纸了,即便有什么事,也足以应对。”
齐远这才放心地直起身子,搔搔头笑道:“我……我不是怀疑潘娘子的能力,我虽然知道八面玲珑如潘掌柜,足以应对,只是我……我仍是瞎操心,就当我瞎操心!”
潘令宁见他憨傻又赤诚的模样,忍俊不禁,连语气也十分柔和:“嗯,我知道的。”
“那我们走吧!崔先生,我与潘掌柜先告辞了!”齐远同崔题拱手告别,便如同护花使者般,守着潘令宁一同走出去了。
李青阴阳怪气道:“怎么明明都是出言关心,潘小娘子对待齐公子和对待我家郎君,如此截然不同?”
他稍稍一瞥,见崔题沉着脸,冷冰冰盯着他们离去的方向,大有乌云压城,风雨欲来之势,他霎时闭上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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