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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姓人头攒动,官员的交谈声渐行渐远,淹没在喧嚣中。
潘令宁驻足片刻,垂下眼帘若有所思,而后往肩头提拎起褡裢,便默然往人流反向而去。
她今日仍约了玉荷在清风楼碰头,做最后一番筹谋。
风雪交缠的暗黑天幕下,京城挂满灯笼的长街似一队队火龙,奔腾交汇于皇宫宣德门前南长街。
南长街上,除夕夜的花灯排场仍在,三丈高的木架上,巧夺天工的龙凤花灯百烛延绵、经夜燃烧,依然灯火辉煌,照亮朱红宫墙两侧。
宫墙内外,泾渭分明!
宫外万民攒动,喧嚣的叫嚷、爆竹的余响,汇聚成喜庆的声浪。
大庆殿前广场,身着明光铠的金吾卫士执戈如林,切割出纵横如阡陌的通道。文武百官、皓耆老、各国使节,依照品秩严整列班。
偌大广场,竟无人私语,唯余旌旗猎猎,透着庄严与肃穆。
而皇帝此时,身居大庆殿之内,任由宫人一层层加衣,先是云龙祥纹绛纱袍礼服、白罗方心曲领,而后是沉重的玉犀簪束天冠。
镜中天子天容威仪,比之平日更添十二分睥睨天下的君威。
何都知悄无声息近前,叉手低眉,声音压得极轻:“官家,韩相、李相于殿外恳请召见。”
皇帝并未回头,只从鼻腔里出一声不耐的轻哼:“哼,此时求见,是何等惊天动地的要务,连一两个时辰都等不及?”稍顷,微侧目,“崔题可在?”
“回官家,崔学士已至殿前广场,依例祗候。”
“传他进来!”
“是!”何都知躬身疾退,又步履极轻地绕开殿门方向,小心避开两位宰执。
而韩相和李相,依然在寒风中等候君王垂青,却不知,崔题已越过他们,入殿觐见。
崔题趋避入殿之时,皇帝已更衣毕,坐在龙椅上,正接过宫人奉上的天青薄胎瓷盏。
“臣崔题,拜见陛下!”他捧袂长揖,深深俯,进贤冠的重量压得他脖颈微沉,动作愈显恭谨。
皇帝眼帘微抬,龙睛深不可测,忽然把手中茶盏“嗒”地搁在御案之上,嗓音极具压迫:“崔题,北契使团,拒不入大庆殿朝觐,更扬言缺席晚间宫宴,此事,你可知晓?”
崔题入宫前早有所料。他面色沉静如水,伏身应道:“臣……已知。”
“哼!前番你信誓旦旦道已有周旋之策,让朕静候佳音,如今佳音何在?便是让朕坐视使团如此要挟羞辱?你莫非将朕的旨意当耳边风?”
崔题深深叩,额头触及冰冷的金砖:“陛下息怒!臣之计,非是搪塞,实需待今日朝会礼毕!”
“哦?”皇帝眉梢微挑,龙睛中掠过一丝审视的精光。
崔题略一沉吟,斟酌字句道:“陛下明鉴,朝会之后,宫中大宴,文武百官、勋贵元老、乃至外邦使节齐聚一堂。此非寻常饮宴,实乃敞开天窗说亮话之时!
“陛下可还记得,五年前杨珙将军西征失利,旧党借机难,以失职之罪褫夺了杨家将世代镇守的雄州、保州兵权?林氏随即安插心腹,将此两处扼守北疆咽喉的重镇,牢牢握于掌中。自此之后,旧党气焰日盛,隐有延朔逆党推波助澜之迹,实在蹊跷!
“五年来,陛下数度欲收回雄、保二州,重归杨家将镇守,皆遭太后与旧党联手阻挠。值此北契借增币、婢女案两事要挟之际,臣以为,正是陛下重提此事之良机!”
他双眸迸出锋芒,“杨家将威震北疆数十载,若为国家安危计,陛下当堂下旨,即刻命杨家俊重掌雄、保二州军务,旧党与太后于情于理,皆无权再阻!倘若林氏和旧党推拒,又可以北方无强兵御敌为由,要求彻查鬼樊楼婢女失踪案,以平息北契之怒。届时,宴中赴宴的外放新党官员、致仕元老,皆群起响应,形成逼宫之势,林氏唯有断尾求生!”
他抬眼,直视御座,“雄、保兵权,与鬼樊楼根基,二舍其一,无论林氏作何抉择,于陛下而言,皆是胜局!臣便是如此谋划!”
皇帝听罢,紧蹙的龙眉稍展,但仍追问:“此计虽妙,只可破林氏掣肘困局。然则,北契索要岁币之要挟,如何化解?”
崔题闻言,面上反而露出一丝成竹在胸的从容:“陛下,此乃连环局!若林氏舍鬼樊楼,朝廷彻查婢女案,自可给北契交代,其增币之请,便无立足之地!若林氏舍雄、保兵权,则杨家俊重掌北疆咽喉,北境有强军,又何惧北契兵戈威胁?其增币之请,也不攻自破!”
皇帝微微颔,目露赞许,随即话锋陡然一转,锐利如刀:“谋略虽精,然而谁做集宴之上,刺向林氏的利刃?”
崔题毫不犹豫,伏揖拜:“为陛下,为社稷分忧,臣万死不辞!”
“哈哈……”皇帝出一阵低沉的笑声,笑中带着洞悉人心的锐利,“崔题啊崔题,朕记得你从前最是明哲保身,趋利避害。是何缘由,让你此番甘冒奇险,主动请缨?”
“臣……自是为陛下分忧心切。”
“哦?只为分忧?朕听闻,皇城司以铁篦梳头之势,遍筛京城,已查出那指向鬼樊楼的诗词,最早……是从一处名为‘讲义堂’的民间学堂生徒间流出?”
崔题心头猛地一沉!
“朕还记着,你前些日子刚上了一道劄子《试论官督民办讲义堂疏》?你奉命查案多日,对此线索竟一无所知,还是有意未曾对朕提及?”
崔题浑身剧震,冷汗瞬间浸透内衫!
皇帝竟已查到讲义堂!那是否查到了潘令宁?
诚然他的确想对潘令宁进行保护,因而不上报线索,且因为他是被潘令宁说动,甘愿为执剑之人,替皇帝破开困局,保下太子,也保下潘令宁。
哪怕本心是好的,可是,若是对皇帝隐瞒,便是欺君大罪了!
他强压下翻涌的惊涛骇浪,崔题连忙跪下顿:“陛下明察!臣绝非有意隐瞒,实因此事牵连甚广,干系重大,臣唯恐走漏风声,以至功败垂成,故思决意待集宴之上,雷霆一击之时,再向陛下剖陈全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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