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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正门洞开,风雪缱绻灌入,拂动藻井下方的绸幔丝绦,肆意飞舞着,如迎接她的到来。
虽是白日,殿中仍点着明烛,暖黄的光照得满殿金碧辉煌,恍若天庭宫阙。
殿中铺着长毯延伸至宝座阶下,似一条通天道。
潘令宁远远地瞥见二圣皆着通天冠降纱朝服,并肩而坐,宛如庙宇中供奉的神仙,周围犹有衣着华丽的贵主,想来应是皇后、太子,以及诸后妃了。
而崔题,亦着朝服,手持笏板,立在左下角,正遥遥地望着她。
太远,潘令宁看不清,只约莫从他模糊的眉眼中,看出缠绕着化不开的愁绪。
只瞥一眼,她便不敢再看了,如鹌鹑垂,谨小慎微地走入内殿,她甚至能察觉左右文武百官静悄悄投注在她身上的各异目光。
而她,便是看一眼左右的筵席皆不敢妄动,行至小黄门指定之处,连忙扑通跪地叩:“民女潘令宁,叩见皇帝陛下,叩见太后殿下、皇后殿下……太子殿下、储妃殿下……!圣人万安!”
她把能想起的贵主,尽数叩安一遍,仍生怕有遗漏。
头一次入宫,纵使她往日定力非凡,如今在天威面前,仍是有些许诚惶诚恐,不知所措。
太子听闻“储妃殿下”只时,眼帘倏忽微抬,无奈地看向崔题,心想他此时,哪来的储妃殿下?
崔题眉眼不动,盯着殿中跪安的萧瑟身影,心想着原来她也有惶恐不安之时,他还以为她当真胆大妄为,天不怕地不怕呢!
皇帝几不可察地看了崔题一眼,而后侧头打量殿中谨小慎微的女子,侧头询问:“你便是潘令宁?”
“回皇上,民女便是!”
“抬起头来!”声音沉闷,带着不可置疑的君威。
潘令宁这才,缓缓地抬起头来。
此时她已敛住心神,堪堪收住轻颤的身躯,直视御座之时,终于把帝王太后看清。
原来高位之人除了衣着华贵,容貌亦是平平无奇,只是双目透光,比寻常之人多了几分威严。
倒是皇后,虽已显岁月,却仍是风华绝代、风姿动人,太子随母,亦生得仪表堂堂。
她忽然不再心慌,甚至觉得,二圣亦非凡人而已!
皇帝此时,倒是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亦看出了她眼中,诚惶诚恐转为镇静的模样,心想此女定力过人,轻巧收拢了情绪,而便是州郡官员,初见天颜时,定力也远不如她。
可见此女非凡,加之长了一副芙蓉玉面的好模样,难怪崔题视她非同一般!
皇帝心中已有打算,嘴角透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而后看向崔题,示意他问审。
“庶民潘氏,你敲登闻鼓,自称掌握婢女失踪案真相和要证,所谓何事,如实招来!”崔题已化身无情的判官,藏匿心绪,眼底已无半点私情。
潘令宁头回见崔题此番模样,呆呆望着他,眼帘翕动,竟要好一会儿才缓和。
她也很快摆正了心态,恭敬答复:“回相公,民女偶然间,收获了一张都驿馆流露出来的诗词原稿,与前些日子京师百姓广为流传的鬼樊楼词曲雷同,确为同一阙,因而怀疑……都驿馆与婢女失踪案,亦脱不了关系!”
她说罢,主动掏出了证据,呈交给小黄门,递至御前。
“哪来的刁民,竟妄加揣测,损两国邦交情面!”北契国使团当中,便有一位络腮胡子拍案反驳道。
他声震如虎啸,潘令宁瑟缩肩头,吓了一跳。
崔题不动声色,又反问:“你如何确定,此纸乃都驿馆所出?”
“回相公,民女为书肆掌柜,日常与书纸打交道,那日恰巧有仆人拿着纸笺来书铺打听,说此纸甚好,有贵人相中,欲定制等同纸笺。民女问日经辨纸,一过手便知乃都驿馆特供的云澜纸,上头帘纹横宽一指,纵宽三纸特殊纹路可辨认。仆人不识字,然而民女却认得上头的词曲,察觉有异,此事关乎国体,生怕草率解法引起争端,亦或者自身难保,故而民女往青楼一番打听,才得知,各大青楼游棚收到如此诗词的不再少数,察觉事情重大,不好再拖,才来告!”
她看向方才朝她虎啸怒吼的使节,故意扬高音量说道:“便是纸张可从外头采购,亦或者仿制,然而民女想着,字迹应该很好辨认!”
果然,络腮胡子神情明显一滞。
使团借力打力这等辛秘之事,必定不好传扬,因而只可是他们几人当中挑一人书写,便好寻到字迹主人。
无证经过御前浏览一番,回归崔题手中之时,崔题亦拿捏质问:“使节可逐一书写比字,若无相似之处,便果证清白,可否?”
北契使团面面相觑,其中一人呵斥道:“众目睽睽之下为了莫须有指摘自证清白,难道这便是南廷的待客之道?”
“诸位使节相公,我朝亦旨在还诸位公道,诸位却为何不敢验?莫非果证庶女潘氏所言?”
“胡说八道!此女一副对此案了如指掌的模样,莫非她先设了局,污蔑我等,如此连环套,你们不先审问此女,反而审问贵客?”
北契使团亦曾经猜疑,在他们增压岁币之时便有送上门的舆论风波,刚好为他们所用,如此巧合,莫非有人操纵设局。
只是一番思量之后,不管是否有人设局,总归对他们有好处,也就顺水推舟。彼时的他们只想着,设局之人只要并非对皇帝和南朝有空,非敌亦是友,因而才放心将计就计。
只是他们无论如何也没想到,竟然是平民女子设局骗他们上道,寓意何为?
而潘令宁沉默了片刻,此刻也不想再伪装。
因为她的目的,是鬼樊楼,而非婢女案,婢女案,自从她递出证据,不论怎么查,都可以结束,哪怕查到她头上,确证是她操控,也依然可以证明婢女失踪一事子无需要,那么皇帝的痛点迎刃而解。
反而是她,需尽快带出鬼樊楼,以免陷入无妄且于她不理的争执当中。
于是她陡然抬眸,双眼似月华重明,皎洁透亮,直勾勾地望着御座说道:“使节言之有理,婢女失踪案,民女之所以言之凿凿十分笃信尔等自导自演,自然是因为,假消息,是民女先放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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