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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氏来的第一天,便在巷子里闹出那样大的动静,引得四邻围观。
陆谦当时不在现场,其母杨桂兰当时还在张氏绣庄上工,姐姐杨婉在家中做些绣活,但她秉持着母亲的处世习惯,极不爱往人多处凑热闹,只在家中苦练绣技,待来年张氏绣庄招人,便要前去应考。
反倒是家中老祖父瘫痪在床多年,侍候病人的老祖母郑氏颇好热闹,亲眼目睹了这场认亲大戏,当晚便成为陆家饭桌上佐餐的一道菜,郑氏讲到兴起,还多添了半碗饭。
杨桂兰初初嫁进陆家,厨事不熟,也受了不少婆母的气。不过好在她有一技之长,能在绣庄赚钱,渐渐担起养家重任,还能逃得与婆母长日相对的琐碎,这才少了许多婆媳矛盾。
本来她很是羡慕林家婆媳融洽,谁知从天而降一位难缠的婆母,便暗暗替林家婆媳担心,又见自家婆婆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直恨不得吃着饭也能把耳朵伸进林家院里听些热闹,还怂恿陆谦:“狗儿不是跟林家那丫头熟嘛,你回头悄悄跟那丫头打听打听,说不定那婆子还闹出别的事故呢。”。
陆谦低头吃饭,对老祖母怂恿的话充耳不闻,仿佛一句都没听进去。
郑氏很是不满,轻捶了大孙子一记:“你这孩子,小时候活泼,话也多些,怎的越长大话越少?”
杨桂兰生怕婆母教坏了孩子们,挟满满一箸肉菜送进婆母碗里,亲亲热热道:“娘辛苦了,多吃点。”想要用饭菜堵住郑氏的嘴。
落后却告诫自家儿女们:“这是林家私事,你们不许多嘴问白棠。”等陆婉牵着三岁的幼弟陆诚出去之后,免不得跟陆谦多说两句:“你跟白棠自小玩的好,她又是个懂事的好孩子,小小年纪就体贴亲娘,赚钱补贴家用,已经够辛苦了。她要是有心里不痛快的时候讲给你听,你万不敢漏一个字给你祖母!”
她没好意思跟儿子讲,婆母那张嘴便跟四处漏风的筛子一样,一点子芝麻小事也能散播出去,且还在巷子里寻到几位同好,曹氏的婆婆方婆子算是一位,吴寡妇的婆婆毛婆子也位列其中。
陆谦这次倒长了嘴:“娘放心,白棠的事情,我不会告诉阿婆!”
他年纪虽小,却深知自家阿婆传播故事的能力,从芭蕉巷到金鱼巷,附近七八条巷子里都能找到“谈得来”的婆子媳妇。
眼下,林白棠抱膝坐着,如同惊弓之鸟一般紧靠在舱壁上,也不知道受了多大的惊吓跟委屈,从来无忧无虑的大眼睛里含着惊惧,迟疑的问道:“谦哥,你……见过人家溺死女婴吗?”
“没。”陆谦不由坐直了,下意识从头到脚将她扫了一遍,声音都变了:“她、她做什么了?”
林白棠“噗嗤”笑出声:“我这么大个人,就算她有这种想法,也得掂量下自己的老胳膊老腿吃不吃得消吧。”小伙伴的担忧落在她眼中,总算是浇散了一点她心中的寒意。
她招招手:“你过来,我告诉你,但你发誓不告诉别人,家里人不行,虎子也不行!”
陆谦郑重发誓,这才凑过去,小姑娘贴近他的耳朵,将早晨听到的事情一一道来,随着她的讲述,他忍不住搓了下自己的胳膊,只觉得身上汗毛齐齐立起,心头涌上一股说不出的寒意。
林白棠话落,舱内无言。
陆谦一时词穷,竟不知如何安慰小伙伴,半晌才憋出一句:“林叔父当时,一定害怕极了!”
林白棠与他对视,目光之中盛满了感激:“我就知道。”
他果然明白她心中所想。
事发突然,她当时迅速逃离家中,可是接下来的一整天都魂不守舍,好几次卖小食都算错了帐,心中一直回想父亲那些话,以及他脸上深重的巴掌印,越想越心疼父亲,甚至还有些自责——非要跟王氏对着干,这才惹得父亲自揭疮疤,还挨了打!
但更心疼的,却是亲眼目睹亲娘溺死妹妹之时无助的父亲。
那时候他才三岁。
陆谦摸摸她的脑袋,试图让小伙伴停止这种无谓的自责:“白棠,这件事情不是你的错,反而是那位傅家阿婆错得离谱。你想想,她若是没有出现,你家一团和气,大家都心情愉快。就算她找了来,想在这里住几天,要是消停省事,不找家里人麻烦,也没这么多事儿。她要是骑到婶子头上,你眼见着亲娘受欺负,能忍得下去?”
“当然忍不下去!”林白棠想想便愤怒:“我娘都快临产了,怎么还能受气呢。”
陆谦默默补一句:就算是不曾大着肚子,天底下的娘都不应该受气。
他也时常见家中阿婆欺负亲娘,有时候想办法打岔过去,有时候自家阿娘想办法化解,总之生活中常有许多琐碎烦恼。
“你护着你娘,原本就没错!”陆谦肯定了小伙伴的勇敢,便打开书袋,拿出纸笔,将白日学堂里早就写好的字给她瞧:“这是你的名字。”又教她握笔。
林白棠赚钱辛苦,也知道纸笔金贵,握过笔之后,便从船舱里拿出一截黑碳:“我才学识字,哪能用纸笔写呢。”
寻常百姓之家,供读书人皆是节衣缩食。
陆谦习字,也不全是用纸笔,拿树枝子在地上划拉的时候也不少,只为了替家里省一点买纸笔的钱。
他接过来,在船舱内壁寻一处略为隐蔽之处,工工整整写下“林白棠”三个字,教她笔划,又教她“林宝棠”。
傍晚时分,林白棠脚步轻快的踏进家门,仿佛早晨的事情未曾发生,进门便喊:“爹、娘,我回来了——”迎接她的是林青枝嗔怪的声音:“这孩子,累了一天嗓门还这么大,快别喊了,你娘肚子疼得慌,赶紧去寻曹嫂子。”
林白棠还傻愣愣的:“找曹婶子做甚?”随后反应过来:“我娘……要生了?”
龚氏已经去厨下烧水,林青枝才扶着金巧娘回房,原本要支使她带来的小丫头去寻曹氏,但小丫头新买来没多久,对芭蕉巷不熟,便只能自己去寻,谁曾想正赶上林白棠回家。
“我这就去。”林白棠将自己肚里打了十八遍预备安慰父亲的话都忘到了脑后,只想到曹氏讲过的那些生孩子丢了性命的故事,一溜烟往方家跑。
方家饭菜都摆上了桌,油亮红润的肘子就摆在正中,还有刚刚烫好的黄酒。一家子落座,见到林白棠冲进来,方虎还热情招呼小伙伴:“白棠快来,我家今儿吃肘子!”自动自发去替林白棠拿碗筷。
林白棠喘着气一把扯住了曹氏的手:“婶儿,我娘、我娘要生了,快走快走!”
曹氏久经此事,握住了小姑娘的手安慰她:“不急不急,你娘就算是肚子疼,离生还远着呢,来吃两口肘子再走也不迟。”
林白棠火急火燎,一把扯起她便跑:“不行,我娘肚子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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