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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城端午竞渡,乃平淡生活之中难得的风俗盛观。竞渡之地分别在虎丘山塘、阊门外、胥门外、南北濠、及枫桥西路水滨。
几小儿上船之后,略一合计,便决定前往胥门外去观龙舟赛。
胥门外古有吴王的纺织工场,俗称织里。本朝年间许多纺织工场还是沿用旧习在此经营。还有酿酒醋、储粮、造车的车坊等各种营生,更有各地商贩在此负贩贸易,平日便人来客往,热闹非凡。
本城若论热闹处,自然当属阊门、胥门、盘门三处最盛,其中阊门至虎丘、枫桥至胥门一带异常繁荣。但众小儿去年也曾前往阊门外游乐观船,今年便换个地方。
林白棠撑船,方虎跃跃欲试:“白棠,不如你在旁歇息,我替你撑船?”
他那么个冒冒失失的性子,上次学撑船,差点将小伙伴一篙子全倒河里去凫水,林白棠心有余悸,委婉拒绝:“日头也不早了,今日河道中船多难行,不如还是我来吧。”
方虎不肯罢休,再三要求,招来陆谦翻旧帐:“虎子,大节下的,我可不想喝河里的水。”
陆婉不知内中原由,以目光询问,陆谦便压低声音,却以众人都能听到的音量向自家足不出户的姐姐解释:“虎子上次闹着要跟白棠学撑船,一头撞上河边的石桥,还是林叔父放工回来,重新修固了船头,白棠才能开工。当时我半个身子都在船外,差点喂了河底的游鱼,多亏白棠拉了一把,谁敢再让他学撑船?”
“原来是虎子撞坏的船头?”林宝棠恍然大悟:“白棠回家只说是自己不小心遇上飞舟,闪避过急便撞上了石桥,阿婆还担心她力气不够,想让她歇了这营生。还是她自己好说歹说,再三保证,家里才没再反对。”
方虎感激的向小伙伴保证:“白棠,等我家下次吃肘子,我再给你留一块!”
陆谦闲闲道:“虎子,以后你的功课——”方虎知情识趣,拱双手作揖:“谦哥,也少不了你一口!”
船上众人都尝过陆家饭食的滋味,除了陆婉捂嘴偷笑,其余人皆大笑不止。特别是陆谦更是趁机卖惨:“虎子,林阿婆跟金婶子厨艺一绝,白棠又不缺肉吃。你难道不知道哥哥我过得什么苦日子啊?”
陆婉气不过,轻捶了大弟弟一拳:“饿着你了?”陆谦平日在家话少主意大,从不曾耍宝,特别当着郑氏的面儿,那更是乖巧到没边,没想到跟小伙伴在一起是这副模样。
陆谦理直气壮:“馋着我了!”
众人更是大笑,陆婉气极无奈:“不行我每日抽空跟林阿婆学做菜吧?”家中无人专精厨事,导致大弟弟在外跟人讨肉吃,说出去多少有点丢人。
“算了吧,我在外面讨点吃的就行了,你的手可是留着刺绣的,哪能天天泡在厨房里。”陆谦也知道长姐立志要做张记绣庄最好的绣娘,一双手可金贵着呢。
林宝棠轻笑:“应该的,陆先生如今还教白棠识字呢,连我都被这丫头抓着识字,我们家出点束脩是应该的。”
林白棠第一次认识自己的名字,回来当晚便抓着长兄学写他的名字。
两人的名字写在一处,挨挨挤挤亲亲热热,只有一字之差,却让林宝棠心生暖意,也跟着妹妹认认真真拿树枝子在院里写了小半个时辰。
林家以前租住在城北报恩寺附近,林青山每日前往匠门附近的陈记家具店上工。后来龚氏收留了金巧娘,一年后两人成亲,原来租住的屋子太过狭窄,还要留出酿酒做小食的地儿,便从城北搬到了城东的金鱼巷。
林白棠便是在金鱼巷出生。
一家人搬过来的时候,林金二人已经成亲,且年纪老大不小,林宝棠也已改姓,这附近的邻居便都以为林宝棠是林青山亲生子。
林宝棠自己却有些零碎的记忆,随着年龄渐长,亲生父亲的容颜在他心中渐趋模糊,有时候也疑惑是自己胡思乱想,但到底还是长成了沉默寡言的性子。
不过家里有林白棠,她又是个活泼好玩的丫头,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必是要留一份给兄长。林青山性情温厚,龚氏慈爱,他也并不觉得有什么缺憾,反而从小懂事,想要替父母分担养家之苦,小小年纪便央求林青山带他去家具店当学徒。
林青山跟金巧娘拗不过他,便只好带他去了,原想着小孩子没定性,过些日子他便嫌累放弃了,谁知他竟坚持了下来,渐渐得趣,如今手底下雕出来的花朵蝙蝠小儿等物活灵活现,比之少东家陈盛不知强了多少倍,连陈嵘都眼馋不已,夸他是个做木工的好苗子。
他鲜少出门游玩,见什么都新鲜,一路之上虽话不多,目光里却流露着说不出的喜悦。
同船的陆谦跟方虎平日除了上学堂,也时常跟林白棠出去玩,唯有陆婉比之林宝棠更为兴奋,她平日深居一隅,更是极少出门,沿途看什么都新鲜,时不时便扯着陆谦指给他瞧:“方才那绿衣姑娘裙角绣着的花样子倒新鲜……”
“月白裙子那姑娘,腰带上的绣活配色繁复,倒是点晴之笔……”
如是三回,陆谦为难:“阿姐,我是个男的,怎好一直在姑娘家身上乱瞧?”他连阿姐指的那些姑娘的衣角都不敢乱瞧,否则岂不成了轻浮浪荡子?
陆婉颇有几分遗憾,难得出门一趟,竟无人分享。
林宝棠便挺身而出去撑船,替换了林白棠去陪陆婉。
方虎还想再争,林白棠已经紧挨着陆婉去探讨女孩儿家的衣裳配饰花样子了,他只能老实不吭声,紧张的盯着林宝棠的一举一动,生怕对方犯了跟他一样的错——迄今为止,他还未曾学会凫水。
好在林宝棠撑船,虽不及林白棠娴熟,却也算是平稳,很快便出得胥门,远远瞧见绣盖旌霓招展,听到鼓乐笙箫齐奏,却是离得竞舟之地已近。
可惜主河道划出竞渡之地,私人小舟难近,几人便弃舟登岸,但见河道两岸热闹繁忙,平日闲居在家的百姓倾城而出,游人如织,几无下足之地。卖各色酒菜吃食、小儿玩具、头花香粉、牵儿带女的不尽其数。
林白棠跌足而叹:“错了错了,我今儿该带着酒食来卖!”大有折返取货之意,被林宝棠揪着领子扯回来,笑道:“家里也不缺这一日的银钱,你个小财迷,就不能安心乐一日?”
陆婉拖了她往人堆里挤,央求道:“好妹妹,我胆子小,你陪着我,咱们往那富贵人家女眷旁边去,多瞧几眼她们的穿着打扮,身上配饰绣工,也好让我开开眼。”
林白棠只得暂停她的赚钱大计,两人手拉手往前挤,身后紧跟着三名少年郎,吸引他们的却是河道内身材健硕的各船上划桨者、执长篙的篙师、龙舟顶棚上由俊俏小儿所扮的“龙头太子”之类,目不暇接,尽皆开心不已,恨不得多长出几双眼睛来,不放过每一处盛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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