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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珍过了年刚满十七岁,婚事是去年定下来的。
未来婆婆是位姓宋的梳头娘子,跟曹氏相识在一家老主顾家。那主顾家要宴客,约了梳头娘子上门,谁知当日儿媳妇却发动起来,便紧催慢赶请了曹氏过去接生,间接促成了两家的婚事。
两亲家有机缘相识,事后主顾家为表谢意管饭,便将两人放在一桌,聊起彼此职业,正好能互相引荐主顾,还不用怕抢了对方生意,于是互道年龄之后便姐姐妹妹的称呼起来。
等到曹氏与宋氏真心实意的互相引荐过几回主顾,各自去对方家中拜访过两三回之后,宋氏便向曹氏提起:“我瞧着珍儿着实喜欢,家里俩混小子你都见过的,就想要个贴心的闺女,不知道有没这个福气?”
这便是试探了。
宋氏男人姓荣,常年在外跟着东家跑生意,自家大儿子荣常林在东家的粮店里当个小管事,小儿子荣常明年纪与虎子相仿,也在学堂里读书。
曹氏也见过荣常林,细长的眉眼,高高瘦瘦,说话也是不紧不慢,比方珍大了两岁,稳重可靠的模样,心里先自愿意了一半,便矜持道:“你家的常林也不差,小小年纪便做了管事,可见是个稳重踏实的孩子。”
宋氏闻听此言,便知曹氏是愿意的。
于是改日请了媒婆上门,两家经过几个回合的商议,这桩婚事便作定了。
两家属于你有肉来我有粮,未来亲家的职业互补,算是一桩上佳的婚事。
林白棠听闻方珍婚期已近,当着大人的面不好追问,但送小伙伴上学的路上正好闲聊几句:“虎子可见过你未来姐夫?”
方虎跟荣家兄弟打过照面,但不太喜欢这位未来姐夫:“他跟谁都笑眯眯的,有点假。”
林白棠撑着舟子笑弯了腰:“你瞧我假不假?我也整日在河上对着主顾笑。”
卖东西的,不都讲究个和气生财嘛。
方虎当真仔细瞧了瞧小伙伴的脸,真心实意道:“不假。”他能瞧得出,白棠这会儿心情不错,大约是家里从天而降的那位傅家阿婆昨晚不曾出现,全家的日子陷入了暂时的安宁,于是她脸上的笑意尤其灿烂。
“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说他瞧着面上笑眯眯的,但是没觉得他有多高兴?”相比俩小的,陆谦不但大着一两岁,且思考问题的角度也要比俩小伙伴更深一点:“你是觉得他笑眯眯的样子有点假,感觉不到他心里真正的想法?”
方虎高兴起来,猛拍他的肩膀:“还是狗儿哥懂我!”换来陆谦嫌弃的眼神,他连忙收敛些,换了种腔调,向他拱手:“还是陆兄懂我!”装腔作势的模样也够假。
基于小伙伴向来迟钝的神经,林白棠不太相信方虎的判断:“得了吧,都要娶媳妇了,说不定他心里美着呢,只是不好意思在你这个小屁孩面前表现出来,总得有点姐夫的派头吧?”
方虎急了:“我是那么傻的人吗?”
林白棠用眼神表达了自己的意思——你就是那么傻的人!
方虎抱住了陆谦的胳膊不依不饶:“谦哥,你说我真是那么傻的人?我姐姐要出嫁了,我总要对未来姐夫有所了解。但好几次我偷偷观察,就是觉得……他对于要娶我姐姐这件事情,并没有多开心。”
陆谦安抚炸毛的小子:“说不定你的直觉是对的。”又问他:“这话你跟方叔曹婶子还有方珍姐姐提过吗?”
“他们要是肯听我的就好了。”方虎嘟囔起来:“我爹只听我娘的,我娘说宋婶子人很好,也喜欢姐姐,荣常林稳重踏实,定能跟姐姐把日子过好。姐姐见过了荣常林,我瞧着她心里是愿意的,全家也没人听我的啊。”
鉴于他以往毛躁的性子,以及年龄限制,在姐姐的婚事上毫无发言权,更不会有人把一个孩子的意见放在心上,况且还是个舍不得姐姐出嫁的混小子。
曹氏甚至拿着擀面杖威胁过他:“臭小子,你姐姐的婚事是板上钉钉,再不会改的,你少给我作妖。”
方虎当时站在院子里跟亲娘叫板:“你们所有人都愿意,怎么没问过荣常林愿不愿意?”
他为此而收获了一顿竹笋炒肉,罪名是妄图破坏姐姐的婚事。
曹氏一边揍他一边骂:“荣常林要是不愿意,能请了媒婆上咱家提亲?”
方虎挨打也不消停,坚持自己的意见:“请媒婆上咱家提亲的是他娘,可不是他!”
母子俩在院子里吵成一团,最后以曹氏打累了,方虎一句铁骨铮铮的“我将来要娶媳妇,定然要娶自己喜欢的”这句誓言而结束。
一语惊醒梦中人,林白棠这次不再笑话他胡思乱想了:“你真觉得荣长林……不是太开心?”
方虎跟曹氏叫板还态度坚定,真让林白棠问起来,反而有点不确定了:“就是感觉……感觉他的笑都是装出来的……”他将求助的眼神投向陆谦。
三人年纪都小,离定亲成婚之事还有好些年,况且陆谦也不比他们大多少,家中长姐陆婉年方十四,虽然也有人家明里暗里的打听,甚至还有媒人上门,但陆婉主意大,下定决心要做个拔尖的绣娘,早早跟家里人放出话来,暂时不考虑成亲之事。
陆家父母随和,况且杨桂兰也知道自己在家里,在婆婆面前的底气来自于她从绣庄赚回来的银子,很是赞同女儿的决定,倒不着急陆婉的婚事。
陆谦双手一摊,很是无奈:“虎子,一则我没见过荣长林;二则我也不知道成婚时候应该是什么样儿,这谁能说得准啊。”为了缓和凝滞的气氛,开玩笑道:“你放心,等我成亲的时候,一准告诉你是什么心情。”
林白棠方才缓慢下来的篙子又加快了速度,嘲笑两人:“得了吧,你们才几岁,连婉姐姐也不如,还没立业就想着娶媳妇,羞是不羞?”说话间到了私塾岸边,催促两人:“赶紧去上课吧,再迟小心被先生打手板。”
方虎想起自己鬼画符一般的课业,顿时蔫吧了。
林白棠有点同情他:“下午我带好吃的来接你们。”但她的心情却是飞扬的,忍不住跟小伙伴分享家中喜事:“今儿爹爹要去金鱼巷请曾先生给弟弟起名字,往后小胖子也要有名字啦。”
小弟弟出生之时便颇有几分重量,经过一段日子的酣吃猛睡,体重直线上升。林白棠每日回来都要去抱抱弟弟,闻着他身上的奶香味,再掂掂他长了多少肉。
以她这一年光景练出来的手感,小弟弟真没少长。
两人的悲喜不能相通,方虎沮丧的跟在陆谦身后,向林白棠挥手道别,怀着上坟的心情踏上去学堂的小路,眼睁睁看着林白棠轻快的撑起舟子,犹如天边飞过的鸟雀般自由而去,内心几乎要流下羡慕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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