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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棠已经病了许多天了,如果不是因为这场病,她也不会出现在这座小城里。
丰乐县城在夏时看来是座繁华的城池,但在楚棠看来确确实实只是座小城。因为她出生在京城,父亲更是官至尚书,楚家小姐的名号也曾名满京师,引得满城男儿求娶。
可惜,这些都已经是过去了。她的尚书父亲月前不知怎的就被牵连进了谋反案中,如今早已是身首异处,连带着楚家满门也都落了个流放的下场。而楚棠之所以出现在这里,正是因为她在流放途中重病,一时昏迷让人以为她已经死了,于是被“抛尸”路边。
好在楚棠命不该绝,因为生得美貌,又被路过的人贩子捡了回去,兜兜转转来到了丰乐县。途中人贩子也试图将她卖进青楼卖个好价,可惜她病得太重,青楼也不肯要她。
楚棠将这些都看在眼里,庆幸之余也很清楚,自己必须要抓住一切机会自救了。
病恹恹的女子费力的坐了起来,黑沉沉的目光往对面的猎户身上多转了两圈。只见女郎身姿高挑,骨肉匀称,穿着一身方便行动的短衫,腰间还别了把沾血的猎刀,透着股煞气。视线再往上移,便见她五官不算精致反倒透着凌厉,一头长发在脑后扎了个高马尾,英气逼人的模样全不似闺秀女儿。
倒像是个英气的小将军!
这话在楚棠心里滚了一圈,倒真将人看进了眼里。
事实上除了这人,她也别无选择——人贩子已经在这里逗留一上午了,可丰乐县本身不是太富裕,买人的并不多,更别提楚棠看着就一身病气,人人看了她都躲,眼前的女猎户还是头一个将视线放在她身上的。两人对视之后,那人也没走,说不定真会买下她?
楚棠努力坐直了身体,心里其实还是没谱。不过人贩子显然比她更加主动,见夏时已经站在那里看了挺久,便主动迎了上去:“女郎可是要买人?”
夏时的目光还在“老婆”两个字上打转。虽然不清楚这行字哪儿来的,但老婆是什么她很清楚,那是能领回家,给她洗衣做饭暖被窝的家人。
其他的暂且不提,一个人住在山里的夏时可是受够了孤独,她太渴望有人陪伴了。
手不自觉放在腰间猎刀的刀柄上,熟悉的触感让她生出了几丝心安和勇气来。夏时收回目光又瞥了眼字下的女人,这才问道:“怎么卖?”
人贩子自是精明,一眼就看出夏时的目光落点,心里当即就是一喜,这白捡来的货终于有人肯接手了。他这都带着人走了小半个月了,白搭进去不少米粮,再卖不出去的话可真要亏死。于是立刻扬起一抹笑脸,吹捧道:“女郎可真是好眼光,这姑娘可是个美人,只是舟车劳顿还没来得及洗漱,您要是把人买回去洗把脸,就知道这人有多值了……”
夏时又不是没与生意人打过交道,并不耐烦听人贩子继续自卖自夸,摆摆手说道:“她都快病死了吧?人死了漂不漂亮有什么区别?再说我也不是冲着美人来的,你直接说个实在价。”
人贩子闻言噎了噎,目光在夏时拧着眉头的脸上转了圈,又看了看她握着猎刀的粗糙手掌,大概也看出这人不是能为美色买单的。换做往日他就换个姿色平平的来推荐了,可眼下这女人不是要病死了吗,那能尽快脱手也总比死在自己手里强。
念头转了转,人贩子开口时却也没嘴软,当即竖起三根手指:“三十两。”
夏时闻言眉头动了下,目光狐疑的在人贩子身上落了落,如果不是之前没见过,她都要怀疑对方是不是看到她卖鹿了。不过三十两啊,她卖了鹿倒是正好有……
心里有了两分底气,夏时也没再理会那人贩子,她走到楚棠面前蹲了下来。两人再次四目相对,夏时握着刀柄的手又紧了紧,心里已经紧张得要死,面上看着倒比之前更冷硬了:“我买人回去不是供着的,你都会些什么?”
楚棠会的挺多,琴棋书画诗词歌赋,京中就没有比她更厉害的才女。可正因为聪明,她也很清楚眼前的女猎户不会需要这些,所以她主动问:“你需要我做什么?”
夏时想了想,很直白的说:“洗衣做饭暖被窝,你会吗?”
这话的指向很明显了,楚棠和旁边的人贩子都听懂了,她这是想买个媳妇——本朝的风气很开放,同性成婚也是可行的。只是这风气多在大城,小地方却少有听说两个女子成婚的。原因倒很现实,富贵人家的女儿衣食无忧,自然可以求个体贴爱人,平民百姓家的女儿却还要考虑生计问题。
人贩子没想到小猎户还有这想法,但心里却是不以为然的,毕竟就算买媳妇也该买个健康些的,这病歪歪的买回家除了往里填药钱,哪里能做什么事?
当然,作为卖家,人贩子是很想脱手的,立刻打算替楚棠回应。
只是还没等他开口,比他更迫不及待脱离现状的楚棠便先一步回了话,掷地有声:“我会!”
这话可信度不太高,但夏时也没有深究的意思。她伸手入怀已经摸到银子了,就听面前的女人接着说道:“可我不值三十两,我最多只值十两银子。”
此言一出不说夏时了,就连人贩子也愣住了,紧接着就是大怒:“胡说八道!值多少银子是你说了算的吗?我说三十两就三十两,少一两银子我都……”
楚棠平静接话:“不卖?然后等着我明天病死?”
人贩子又被噎住了,他看了眼楚棠那脏污都遮不住的病容,很难说她明天是不是真就病死了。要人真病死了,那他可就连这几天的米汤钱都收不回来了。
想到这里,人贩子下意识又将目光转向了夏时,期望她干脆点直接掏钱。
可夏时又不傻,楚棠都主动开口替她省钱了,她当然不会拖后腿。这会儿别说掏钱了,她都已经把目光转向了别处,然后指着另一人问人贩子:“那人多少钱?”
人贩子见状顿时有点着急了,看也没看,嘴里直接报了个高价:“也是三十两。”
夏时一听这话,直接就站起来了,抬脚就走:“奸商,真当我不知行情呢。这样的丫头城里牙行都只卖二两,你一开口就翻了十几倍,以为我是冤大头呢。”
人贩子转头一看,就见夏时刚才指的是个瘦瘦巴巴也不好看的小丫头,果然是只值二两的货。他当即懊恼起来,又见夏时一走,楚棠气色更加萎靡,当即也不敢贪心了,忙不迭追上去一把将人拦住:“诶,诶,女郎别急啊,咱们做买卖就是漫天要价落地还钱,你这价都不还怎么就急着走呢?”
夏时皱着眉,一脸的不耐烦:“你价喊得这么离谱,要我怎么还?”
人贩子哑口,支吾两句,这才说道:“那你随便还个价先。”
夏时干脆摊开手掌,在楚棠的报价上又打了个对折:“五两,多了没有。”
人贩子:“……”早知道就十两卖了。
夏时没给人犹豫的机会,见人贩子没有松口,立刻绕开他继续走。结果自然又被拦了回去,就见人贩子一脸的痛心疾首,活像是被割了二两肉似得肉痛:“行吧,五两就五两。也是我心善,剩下的钱女郎可得拿去给人看病,不然人病死了,女郎这钱也就亏了啊。”
人贩子这话可不算好心,他是觉得这钱自己没挣到,也不想夏时真省了。但不得不说,这原也是楚棠的想法,她替夏时省钱也是为了想给自己买药的。
不过楚棠可比人贩子坦荡,看着夏时折返回来,当下便实话实说:“你若买了我回去,就得替我治病。三十两银子省下二十五两,也不知够不够我的药钱。”
夏时闻言掏银子的手没有半分犹豫,转手就把五两银子给了人贩子,替楚棠赎身。
村里娶个媳妇用不着十两银子,买个媳妇还能更便宜,打开思路之后夏时自然可以有其他选择。但她看着楚棠头顶慢慢淡去的那行字,却没有考虑其他可能——如此奇特的相遇,让夏时有种宿命般的笃定,笃定眼前这女人才是她命中注定的老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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