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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主监控室的门被人打开。
受到惊扰,两名各自放松的空战士兵赶紧坐正身子,将脊背崩得笔直,摆出一副严谨肃然的神色死死盯着满墙的光屏。当然,被损坏的探头们依然没有得到修复,正在一闪一闪尴尬地冒着雪花。
苏逝川推门进来,将刑讯记录搁在桌上,目光环视了一圈,询问道:“你们封上将呢?”
话音没落,其中一名士兵转过椅子看向他,回答说:“上将应该在整理昨天的审讯结果,人估计在接待室,皇导师要是有事,属下这就去通知封总过来一趟。”说这话时,那士兵的目光不由自语地滑向了苏逝川的手。
他的衬衣袖子被挽至肘部,袖口沾了血,从颜色判断还很新鲜,他几乎是立刻联想到了这男人刚进刑讯室时朝摄政王挥的那十来下鞭子。
刑讯室的监控设备是统一规格,每间必备十二处无死角探头和四对探听器,士兵不动声色地将皇导师打量了几遍,心说这人平时看上去衣冠楚楚且斯文典雅,想不到真动起手来竟然一点都不迟疑!虽然说鞭刑不是什么特殊的刑讯手段,但是一鞭子下去能废一处监控,这就有点恐怖了。
“不用了,我去找他。”苏逝川又把记录本拿起来,“你们忙。”
那名年轻的士兵忙“哎”了一声,下意识站起来:“您慢走。”
沿原路返回接待室,苏逝川一推门,果然看见封尘正坐在沙发上,神色凝重地对着台便携光脑,一个词一个词地往外挤报告。
苏逝川走过去把刑讯报告搁在他旁边的空位,起身后直接拐进盥洗室,拧开水龙头,把给西法清理伤口时沾上的血液清晰干净。封尘苦于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监控设备报废的原因,这会儿正好被苏逝川转移了注意力,他盯着记录本边缘一枚带血的掌纹静了几秒,然后果断合上光脑,来到盥洗室门口,不声不响地看苏逝川洗手。
流经掌心的清水被血液浸染成浅红色,在水池内缓慢淤积。
封尘注意到苏逝川的手背被搓到发红,这才忍不住走过去,替他关上了那只唰唰作响的龙头,取了毛巾把他的两只手裹起来,小心擦拭干净:“真不忍心的话你大可以做做样子,反正刑讯期间这里面都是我的人,就算西法不流一滴血也没人敢说什么,没必要事后再跟自己过不去。”
“西塞没那么好糊弄。”苏逝川的声音很轻,听起来带着几分倦意,“而且也已经给你添了不少麻烦了,就这样吧。”
封尘笑笑没说话,展开毛巾检查苏逝川的手背。他的肤色偏白,刚才搓洗的力道又明显带了情绪,现在泛红的部位有些肿了,表面浮起了一层出血点。对于隶属军部的他们来说这种程度的小伤其实没什么好在意的,但两人的私交摆在那里,封尘不心疼苏逝川的手,他心疼他这个人。
然而封上将纵然骁勇善战,在开导宽慰这方面也确实没什么天赋。更何况自己这位发小天生心眼就比他多几个,封尘自忖是哄不好苏逝川的,稍有不慎还有可能被他反过来安慰一顿,于是默默静了一会儿,他没话找话,索性挑了正事来说:“结果怎么样?”
“认了。”苏逝川心平气和地回答,“你的报告有内容可写了。”
封尘闻言一怔,倒是没想到西法真的能认。
苏逝川离开盥洗室,端起已经放凉了的茶抿了一口,淡淡道:“出了这种事我不太想回家,你要是不介意就暂时留我几天。”
“不想听罗叔唠叨吧?”封尘边说边取出张门禁卡递过去。
苏逝川“嗯”了一声,把卡接过来,封尘又道:“这几天我肯定是回不去了,公寓你可以随便用。”他顿了顿,最终还是上前两步伸手按上苏逝川的肩膀,安抚性地握了握,“这边有消息我会随时告诉你,你别多想,最好也别再轻易过来,这件事毕竟敏感,引起西塞的不满对你对西法都没有好处,知道么?”
苏逝川缓慢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回去以后早点休息。”叮嘱完,封尘揽着他的肩膀把人带离接待室,“我送你出去。”
……
从一号监狱返回市区差不多需要两个多小时的时间,封尘的公寓位于保护区的新区,是个独栋的二层建筑,面积不算大,配套设施一应俱全,是军部按照官职分配下来的。
封尘晋升上将以后常年在外,最近才被西塞调回帝都,所以公寓里没什么生活气息,显得有些过分冷清。
苏逝川进门以后直奔主卧,打开了封尘留在家里的那台光脑——封尘这人性格非常严谨,凡事都能做到事无巨细,为了防止工作出现纰漏,他习惯把所有终端设备联系在一起,信息共享,这样可以确保随时随地调取和查看内网讯息。
而这恰恰是苏逝川借住的真正原因。
作为朋友,他已经足够信任封尘,但是同样作为替西塞效忠的人,他很清楚这里面会存在无数需要交情让步的“身不由己”,所以与其等待封尘左右为难后告知的那个结果,倒不如自己亲眼过来一看究竟。
苏逝川利用通讯器安插的病毒程序将这间公寓的光脑和旧剧院终端建立了一个封闭回路,远程交待十七破译掉封尘的密码,再通过他的个人账户进入内网。这里是核心消息的必经之地,苏逝川已经不在意西塞会怎么处置西法,他只需要掌握那些处理措施所对应的时间点。
待准备就绪,窗外天光将熹,遥远的地平线被朝阳镀上了一道明亮的金色。
苏逝川匆匆洗了个澡,回来后拉紧窗帘,然后躺在床上又给苍星陨发了消息,告诉他过两天可能会回去一趟。
这时,通讯器忽而振动,他退出跟星陨的聊天界面,注意到是封尘发来的消息,内容为:【我安排人给他的伤口做了处理,也检查过了,都是皮外伤,你不用担心,好好休息。】
苏逝川将通讯器搁在旁边的枕头上,侧卧着裹紧被子。他注视着屏幕上的那则消息,直到光屏暗淡下去,直到最后一丝光亮消失,他没有给封尘任何回复,而是在黑暗中合上了眼睛。
那一刹那,记忆回溯,他又看见了被自己打得血肉模糊的西法。而他也在看着他,那双湛蓝的眼睛灌满此前从未出现过的情绪,仿佛一夜长大,又仿佛一夜死去,在离开刑讯室的最后一瞬,他听见他用一种濒死平静的口吻问:“为什么……你不能跟我一起走?”
苏逝川轻颤着缓了口气,感觉有人用砂纸包裹住了他的心脏,再狠狠碾了下去。
然而睡熟以后一切又重新平复了下来,苏逝川像是陷入了很深的昏迷状态,所有感知轰然退去,只剩下无波无澜的平静,他本以为自己会梦见西法,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是年长还是年幼,他都想再看看他,结果却意外的一夜无梦。
第一次醒来时天色已然大亮,苏逝川取过通讯器查看时间,发现还不到正午,于是翻身蒙住被子继续强迫自己睡去。直到夜色渐沉,身体的每一个细胞彻底清醒,苏逝川起床洗漱,换好衣服后坐回光脑前。
不出意外,封尘的内网邮箱接收到了一封新的邮件。
军部命令他于五日后将西法·特兰泽从一号监狱转押进海底死牢,由空战A队配合执行护送任务,邮件末尾有相关的保密条款。苏逝川把内容反复读了两遍,日期印刻进脑子里,然后返回床边拿起那只毫无动静的通讯器,配戴回腕上。
封尘没有给他消息,这不意外,他也没有刻意询问的意思,因为这种明知故犯的试探没有任何意义。
将程序恢复原状,苏逝川关了光脑,驱车连夜前往旧歌剧院。
夜十一点整,会议室全员到齐。
全息影像铺展开一号监狱的立体结构图,用红点标注出几处重要岗哨的位置。
苏逝川没着急开口,而是给了负责营救的三位下属绝对充分的时间让他们自由理解,等差不多了,才缓缓说道:“军部安排的转移日期是五天后傍晚,届时会由封尘上将所带领的空战A负责押送,我的想法是不跟他们展开正面冲突,所以计划的营救时间是后天凌晨。”
“——也就是二十五小时以后。”他逐一看过每一个人,最终目光落在苍星陨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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