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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尖所至,易容慢慢剥落,露出刺客真正的脸。
黎安在从梦中惊醒,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巴,他记得昨晚好像咬了什么东西,咬得他牙关发涩,发软。
一定是做梦吧?
他刚要放下手,突然察觉出不对劲,用手胡乱摸了几下脸,好似遭了当头一棒,整个人都愣在床上。
易容没有了,消失得一干二净。
他现在用的是自己真正的脸。
“刺啦——”
一只纤细白皙,覆盖着些许伤疤的手骤然拉开纱幰,探出一个乌发凌乱的脑袋,露着一双灵安的眸瞳,对着卧房东张西望。
这是一间三罩的静室,床的左侧是临窗而设的暖炕,右侧摆着条案,正中隔垂帘门,中间铺着地衣,放着棋桌。第三罩悬着架格,上面陈列着满墙卷牍。
清幽渺远,广阔明亮。
黎安在赤着脚从床上跳了下来,在床边暖炕的矮案上看见了自己的剑,昨夜被他用来劈船的问心剑静静躺着。
昨夜来得匆忙,除了这柄剑,他什么也没有带来。
黎安在拔出剑,借着漼淮剑身端详着自己的脸。
比起之前那张易容,这张真正属于他的脸对他来说显得太过陌生。
似乎太安气了些,眉眼间也有点青涩。
没什么锋芒,倒是有些软韧稚气。
放下剑,一个问题骤然浮上黎安在心头——
明明都抓住他了,直接将他结果掉,一了百了,永绝后患,不是最好?
何必还要在这里与他这个刺客浪费口舌。
他方才真的有一瞬的心悸,在杀意灭顶之时,死亡的手掌几乎已经触碰到了他的衣角。
燕歧承认,他此前太过自负,本以为自己警惕了十年的明枪暗箭,换作黎安在来,他依旧能够时刻保证在刺杀中存活,却没能想到,他只是一想到黎安在正在府中等他,就会立刻沉溺于那澄澈的柔情之中,这股温柔太过于蚀骨,几乎短暂几天,就令他忘记了,黎安在从没忘记要杀他这个事实。
黎安在更疑惑了。
燕歧干嘛要问他呀,难道要让他说出个所以然来?
事实上,黎安在早有觉悟,毕竟嫁与燕歧,虽然不知燕歧的意图,但至少明面上,他们便是夫妻,行房事在所难免。
师姐也早与他讲过这些,嫌弃地说男人的性与爱是可以分开的,大师兄就反驳她,虽然大多数都是这样,也不能一棒子打死。
不是现在呀,怎么也得到晚上吧!
第36章光斑
黎安在:“……”
仗势欺人!好大的官威!
燕歧一愣。
“你……在担心这个?”
换作是谁,任何一个认识燕歧的人听了,都绝对会认为,能说出这种话的燕歧,绝对是被什么人夺舍了,丝毫不见平日里冰冷淡漠、毫不在意他人死活的样子。
而这种过分的温和与宽宥,唯独只给黎安在一人。
金箔般的阳光被柔化了,打散了,染上了帷幔的颜色,光斑像游动的鱼,印在锦被繁复的缠枝莲纹上。
黎安在纤长的手指陷进柔软的寝具里,那阳光透过帷幔纱帘的影子,就化作游鱼,随着锦衾被揉皱的褶痕,在浪纹里曳尾,空游无依,灵动闪烁。
燕歧俯身去吻他,一点一点吻,斑驳的光影透过纱帘,爬上小臂,逐渐蔓延至锁骨再向下,留下一连串的光影行过的轨迹,在摇曳的光斑下显得愈发明晰。
光斑的重量落在吻里,沉甸甸的,带着午后阳光晒透布帛的暖意,压着皮肤,渗进去,薄红晕染开,骨头缝里都酥了。
燕歧看着黎安在有些苍白的脸色,松了力道。
琉璃灯不知何时被搁下,恰好放在舆图上江州的位置,静静散发着昏黄光辉。
灯影照亮了整个江左,惟有北边的中原地区幽暗一片。
“看懂了,”黎安在道:“修大运河,确实功在千秋,便利江左水运。”
说完这句话,少年刺客抬眸直视着士族门客,清澈眸光比剑光明亮。
“修大运河可以,累死百姓是不对的。”黎安在的声音很轻,却有很有力量,像是在对抗什么。
千秋伟业,起于微末。
燕歧已经猜到了事情的原委,对此不置可否,漆黑冰冷的眸瞳平静淡漠,温声道:“那你打算怎么做?”
黎安在长睫轻轻颤动,“主持督工的是鉴心,我和他说一说。”
鉴心,王守真的小字。涛涛江水时刻不停地东来,呼号声没有哪怕一瞬间的停止。
王守真还没反应过来,眼前骤然掠过一道轻捷安气的黑影,黎安在已经用轻功飞了过去。
逼仄狭窄的堰口上,人力运送着一根根巨大的枋木,其中一根枋木压倒了一群白丁,有一角塌得最厉害。
被压在下面的白丁双膝跪地,维持着勉力曲起手肘的动作,眼睛睁得大大的,似乎还牵挂着什么地方,汗水滴下来,淌过他黑漆漆的眼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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